沈谨却像是没瞧见许清月期待的目光一般,垂首恭敬地应了声。
“是,孙儿记下了。”
在许府这两日,不是被拉着去见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,便是要应付那些前来攀附的官员。
他早已是身心俱疲。
比起许家的喧闹,那个安静的清和苑,倒成了个难得的清净去处。
他的脑海中,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江映昭那张清丽的脸,和她身上那股总能让他心安的宁静气息。
对老夫人的安排,他竟没生出半点排斥。
老夫人的脸色,这才缓和了些,满意地点了点头,又嘱咐沈谨。
“江氏是个懂规矩的,身子也养好了。”
“今夜,你便去清和苑吧。”
沈谨再次恭顺地应下。
“是。”
许清月听着他没有一丝犹豫的回答,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。
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,抬眸便瞧见老夫人那双冰冷的眼睛,带着警告。
许清月只能生生压下心头的火气,一句话也不敢再多说。
老夫人没再看她,挥了挥手,打发两人回去。
待两人走后,老夫人又唤了一声。
“孙嬷嬷。”
孙嬷嬷应声上前。
“老奴在。”
“你去清和苑瞧瞧,院里若缺了什么,便顺手办了。”
“让江氏好生准备着,别辜负了我的期望。”
孙嬷嬷连忙应下。
“是,老奴这就去。”
孙嬷嬷领了命,一路到了清和苑。
江映昭亲自迎了出来,唤了声嬷嬷。
孙嬷嬷见了她,脸上堆满了笑,先行了个礼。
“给江姑娘道喜了。”
江映昭将人请进屋,芬儿已经有眼色地奉上了热茶。
孙嬷嬷将老夫人的话转述了一遍,又笑着提点。
“江姑娘是个有福气的,老夫人看重姑娘,您可得好生准备,莫要辜负了老夫人的期望。”
江映昭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怯,恭敬地道了谢。
“多谢嬷嬷提点,劳烦您跑这一趟。”
她又留孙嬷嬷喝茶,孙嬷嬷笑着推辞了。
“不了,世子爷晚些时候要过来陪老夫人用膳,老奴还得回去听差呢。”
江映昭端着茶盏的手,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,随即眼底闪过一丝笑意。
这可真是个绝佳的好机会。
是时候主动现身,将先机握在自己手里了。
当着老夫人的面,沈鹤渊就算再恼怒,也只能忍着。
想必到时,他那张冰山脸上,神色一定十分精彩。
江映昭心中有了计较,面上却不显分毫,亲自将孙嬷嬷送出了院门。
转身回了屋,对着镜子,细细打量着自己的脸。
在国公府与沈鹤渊的首次正式见面,她可得重视些才行。
她吩咐芬儿。
“为我沐浴更衣。”
沐浴完毕,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,眉目清丽,不施粉黛,却自有一番动人之处。
江映昭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素裙,未戴多余的钗环,只在发间别了一支素玉簪。
芬儿端着一碟子新做的糕点进来,“姑娘,糕点做好了。”
江映昭接过来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走吧。”
寿安堂的正厅里烧着上好的银炭,暖意扑面而来。
孙嬷嬷领着她往里走,一面低声道。
“世子爷正在里头陪老夫人说话,姑娘进去请了安,莫要多留,老夫人上了年纪,精神不济。”
江映昭乖顺地应了声好。
厢房的门半掩着,里头传来老夫人含笑的说话声。
“……你啊,成日里忙那些庶务,也不知歇一歇。”
一个年轻男人的嗓音随即接上,清淡的,不辨喜怒。
“祖母放心,孙儿省得。”
江映昭迈步而入,行至堂中,盈盈一拜。
她身着素裙,未施粉黛的脸在暖光下,透着几分瓷玉般的温润。
“妾身江氏,请老夫人安,世子爷安。”
柔婉的声音,如珠落玉盘,清晰地响在静谧的厢房内。
沈鹤渊执着茶盏的手,蓦地一僵。
这个声音……
他霍然扭头,目光如利刃般射了过去。
当看清来人那张日思夜想的脸时,他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咔——”
一声轻响,他手中的白玉茶盏,竟被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。
茶水顺着裂缝,浸湿了他修长的指。
好,真是好得很。
他寻遍京城,几乎将整个上京翻过来,都找不到的人,竟摇身一变,成了他弟弟房中的妾。
还住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。
难怪,难怪之前几次在府中相见,总觉得身形熟悉,却又不敢确认。
他的小雀儿,竟有这般通天的本事,瞒天过海,将他骗得团团转。
他还曾嗤笑沈谨被一个妾室玩弄于股掌,到头来,真正被戏耍的那个蠢货,竟是他自己!
为别的男人洗手作羹汤,为别的男人费尽心思地布置庭院,讨好献媚。
他从前竟不知,这个跟在他身边,瞧着温顺乖巧的女人,竟有这么大的胆子!
老夫人被那声轻响惊动,讶异地看了过来。
“鹤渊?”
沈鹤渊已然松开了手,将那只碎裂的茶盏不着痕迹地放在桌上。
他抬眸,目光依旧死死地钉在江映昭身上,唇角却扯开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无事,手滑了。”
他语调平平,听不出半分情绪。
“换盏新茶来。”
可那周身骇人的低气压,却让一旁伺候的丫鬟白了脸,大气也不敢出。
江映昭始终垂着眼,维持着行礼的姿态,神色未动。
她虽没有与他对视,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几乎要将她凌迟的视线。
男人此刻,想必恨不得将她剥皮抽筋吧?
真是有趣的紧。
老夫人并未察觉两人之间暗流涌动。
她看着江映昭恭顺的模样,越发满意,笑着让她起身。
“今夜瑾儿便会去你那儿,你身子既已大好,便好生伺候着。”
老夫人说着,朝孙嬷嬷递了个眼色。
孙嬷嬷立刻会意,端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。
“这是坐胎药,我特意让府医为你配的。”
“事后,记得好生喝下。”
这话一出,便是将为沈家开枝散叶的期望,明晃晃地压在了江映昭身上。
江映昭面上适时地浮现一抹羞赧,乖巧地福身应下。
“是,妾身记下了。”
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,瞧着有些乏了,便挥了挥手。
“行了,你先回去准备吧。”
江映昭再次开口告退,转身之际,眸光终于抬起,朝沈鹤渊的方向,轻轻瞥了一眼。
只这一眼,却让她心中猛地一惊。
沈鹤渊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坐姿,眼眸沉沉,像是两潭望不见底的深渊。
可那眼神,却不再是纯粹的愤怒,倒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猛兽,在打量着自己失而复得的猎物。
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,只有赤裸裸的占有和不容错辨的危险。
平静的表象下,是足以将人吞噬殆尽的疯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