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竹端着托盘,柔声回话。
“是世子爷一早听说,叫奴婢请了府医过来,姑娘何苦伤了自己的身子,快些喝药吧。”
江映昭抬起沉重的手臂,指尖轻轻揉了揉发胀的额角,眼底悄然掠过一抹精光。
看来这步险棋是走对了,沈鹤渊对她并非全然不在意。
不然昨夜她拒绝去听雨阁,他肯定早就来兴师问罪的了。
那个男人向来掌控欲极强,容不得别人忤逆。
如今非但没有发作,竟还关切她的身子,特意叫人请来府医。
这分明是在向她示好。
既然试探的目的已经达到,便没必要再继续作践自己。
昨夜冷风吹的急,一时半刻是好不了的,若是这药不喝,只会真拖垮了自己的身子。
在这吃人的国公府里,没有一副好身子,拿什么去斗。
江映昭转过脸。重新对上那碗黑乎乎的药汁,任春桃喂药喝下。
苦涩的药味在喉咙里翻滚,她强忍着反胃的冲动,拿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“芬儿人呢?”
春桃接过空碗,轻声回话。
“芬儿姐姐一早便去了飘渺阁,说要请二公子来瞧瞧姑娘,只是去了一上午了,也没见人影。”
江映昭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芬儿如今办事还算尽心,此刻还未回来,八成是永芳院那边的人将她拦下了。
许清月那个女人,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沈谨往清和苑跑。
定是使了什么手段,绊住了芬儿的脚步。
不过无妨。
府医一早便提着药箱来了清和苑,这么大的动静,想必瞒不过飘渺阁那边。
若沈谨能记得上次自己照顾他的情分上,迟早会亲自过来瞧瞧。
只要他来,这出苦肉计,便也算一箭双雕了。
正思忖间,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紧接着,芬儿带着几分欣喜的通报声穿透了门帘。
“姑娘!二公子来看您了!”
芬儿挑起门帘,沈谨迈步走了进来。
他一眼便瞧见了床榻上脸色苍白的江映昭,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蹙。
一日不见,怎么就病成了这副样子?
江映昭掀开被子,挣扎着想下榻行礼。
双腿刚一沾地,便是一阵发软,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倾,险些跪倒在地。
一旁的春桃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住。
沈谨下意识地上前一步,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。
“身子都这样了,不必多礼,回榻上躺好。”
江映昭轻咳了两声,一双水雾朦胧的眸子里皆是脆弱,虚弱地开口。
“是妾身身子不争气,让二公子挂怀了。”
说完,这才顺着春桃的力道,重新回到了榻上,任由春桃将锦被盖好。
一旁的翠竹见状,恭顺地上前一步,福了福身。
“姑娘病得厉害,若是过了病气给二公子就不好了,二公子还请去外间坐吧,奴婢这就为您奉茶。”
江映昭微蹙起眉,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阴郁。
沈鹤渊送来的这两个丫鬟,真真是和那个疯子一条心。
竟敢当着她的面说出这种话,这哪里是关心,分明是在赶沈谨走。
既然她们这么急着为主子办事,那她今日,就借沈谨的手,将这两个碍眼的钉子打发走。
江映昭眼角缓缓渗出几点泪花,声音愈发柔弱。
她轻声唤了一声,“二公子……”
“妾身有话想同您说。”
沈谨本打算叮嘱下人几句便离开,瞧见她这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,心头没来由地软了几分。
他抬脚走上前去,守在榻边的春桃只好让开了位置,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江映昭。
江映昭拿起帕子掩住唇,又轻轻咳了两下。
“春桃,翠竹,你们去厨房煮碗清淡的粥送来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,春桃立马领命应了声是,转身便出了门。
翠竹却站在原地没动,脸上挂着体贴的笑意。
“姑娘病着,身边离不得人,奴婢还是留下来伺候姑娘吧。”
话音刚落,沈谨不悦的目光便扫了过去。
这新来的丫鬟好生没有规矩,连主子的吩咐都敢不听,还敢自作主张。
他冷下声音,“出去。”
翠竹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一干二净,不敢再多言半句。
她白着脸福了一礼,便快步退了出去。
江映昭唇角极快地勾了勾,随即又隐了下去。
只是这样还不够。
这两个丫鬟,毕竟是打着老夫人的名义送来的,单凭沈谨一句话,还不足以将她们彻底赶出清和苑。
得先哄着沈谨多坐一会儿,哄得他为自己忧心,他才会心甘情愿地替自己出这个头。
屋子里静悄悄的。
沈谨的目光落在江映昭苍白的脸上,心里头一次生出些许异样的情绪。
江映昭垂下眼帘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“都怪妾身无用,昨夜一时疏忽,忘了关窗,这才染了风寒。”
她顿了顿,抬起水汽氤氲的眸子,小心翼翼地看着他。
“妾身本不想过了病气给二公子,可……可妾身昨夜做了个骇人的梦,实在害怕。”
沈谨眉头一挑,下意识地问。
“什么梦把你吓成这样?”
江映昭的眼泪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。
“妾身梦到……梦到二公子不喜妾身,将妾身赶出了国公府。”
“妾身是孤女,本就无依无靠,若是没了您,便真不知该如何活下去了,只能仰仗二公子的一点怜惜……”
她说着,便不再言语,只是仰着头,用那双盛满了期盼与脆弱的眸子,一瞬不瞬地望着他。
这副梨花带雨,我见犹怜的模样,像一根柔软的羽毛,轻轻搔刮着沈谨的心。
他一个习武之人,最不喜女人哭哭啼啼,可眼前的女子哭起来,却不让人觉得烦躁,只觉得心头莫名发软。
她孤身一人,入了这深宅大院,如今病得这般重,还心心念念怕被自己赶走。
沈谨无奈地轻叹了口气,顺势在榻边坐下,连语气都跟着柔和了几分。
“梦都是反的,做不得数。”
“你既已经入了国公府,成了我的妾室,便只管安心待着便是。”
江映昭双眼倏地一亮,眼泪顿时止住。
她将手掌轻轻放在心口处,仿佛要将那份狂喜按捺下去。
“有二公子这句话,妾身……妾身今生不悔。”
她又连忙补充道,“府医已经来看过了,只是普通的风寒,将养几日便能好了。”
沈谨点了点头,“那就好。”
“你只管好好养着身子,缺什么,短什么,只管打发下人去办,不必事事亲自劳累。”
江映昭闻言,却垂下眼眸,轻轻一叹,没有吭声。
沈谨的眉头又皱了起来。
刚刚还欢喜不已,怎么转眼又这副模样,这女人心,还真是海底针。
江映昭仿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,连忙抬起头,脸上挂着笑,语气却虚得很。
“老夫人心疼妾身,特意拨来两个新丫鬟伺候,妾身这里……一切都好。”
沈谨挑了挑眉,果然起了疑心,反问道。
“果真如此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