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映昭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她似是想撑着身子坐起来一些,好让他瞧着更有精神。
宽大的寝衣袖子,便随着这个动作,不经意地滑落下来,露出了一截雪白纤细的小臂,以及上面那几块青紫交错的痕迹。
那痕迹本是沈鹤渊上次疯狂时留下的,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。
沈谨的目光瞬间凝固,他一把拉起江映昭的胳膊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冷声问道。
“这是怎么弄的?”
江映昭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一个劲地想将手抽回去。
她摇着头,声音细若蚊蚋。
“没……没事,是妾身自己不小心,磕到了桌角。”
她越是这般遮掩,沈谨便越是觉得其中有鬼。
磕到桌角?桌角能磕出这样清晰的指印来?分明是被人狠狠掐出来的。
她不肯说,分明是有难言之隐。
在这清和苑里,谁敢对他的女人动手?
沈谨的怒火“噌”地一下就窜了上来。
他见江映昭不肯说,索性松开手,朗声朝着门外喝道。
“来人!”
门外守着的芬儿、春桃和翠竹三人闻声,齐齐进了门,躬下身子,等待差遣。
沈谨沉着脸,目光如刀子一般扫过面前躬身站着的三人。
“这两日,是谁在姑娘近前伺候的?”
他的语气里裹挟着冰碴子,一听便知不是什么好事。
芬儿本就胆小,被他这么一问,吓得心头一跳。
她下意识地瞥了眼身旁的两人,第一个站出来推卸责任。
“回二公子,春桃姐姐和翠竹姐姐是新拨来清和苑的,时常在姑娘跟前伺候着。”
江映昭连忙伸出手,轻轻拉了拉沈谨的衣袖。
她脸上带着几分慌乱,压低了声音。
“二公子,妾身真的没事。”
“这两个丫头是老夫人送来的,伺候的很好,您别怪罪她们。”
她越是这般说,沈谨便越是觉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瞧她这副慌张的样子,哪里是在辩解,分明是害怕。
怕自己追究下去,这两个丫头会仗着老夫人的名头,日后变本加厉地欺负她。
沈谨心头的火气更盛,冷哼一声,目光死死地锁在春桃和翠竹身上。
“昨夜也是你们二人守夜?窗户没关,让主子感上风寒,你们是怎么当差的?”
春桃和翠竹闻言,连忙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不住地磕头认错。
“二公子饶命!奴婢知错了!”
江映昭见状,紧张地直起身子,虚弱地咳了几声。
她连忙让两人起来说话,又转过头,水眸里满是央求地望着沈谨。
“二公子,真的不关她们的事,是妾身自己不小心,还是算了吧。”
“若是让老夫人知道,定然会烦心的。”
又是老夫人。
她三番两次地提起老夫人,分明是在提醒他,这两个丫鬟动不得。
她在这清和苑里,竟是过得这般如履薄冰,连管教下人,都要看老夫人的脸色。
沈谨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被这委曲求全的模样给冲散了。
他摆了摆手,语气不容置喙。
“既然这两个丫鬟伺候的不好,那便从哪儿来,回哪儿去吧。”
“我再让人挑好的送来,祖母那边,我去说便是。”
翠竹和春桃顿时白了脸,怎么也没想到,不过是一桩小事,竟会落得被赶出清和苑的下场。
两人还想再求饶, 却被沈谨凌厉的目光死死钉在原地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芬儿有眼色,连忙上前一步,对着两人训斥道。
“还不赶紧出去,别在这儿惹二公子和姑娘烦心!”
江映昭的目的达成,心里悄然松了口气。
她抬起眼,泪眼盈盈地望着沈谨,缓缓伸出微凉的手,轻轻握住了他的。
“多谢二公子疼惜妾,妾身……定当铭记于心。”
沈谨只觉得这不过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,可她却感动成这副模样,实在惹人怜惜。
他不由自主地反握住那只微凉的小手,声音也软了下来。
“你安心养好身子便是。”
江映昭点点头,又像是想起了什么,怯生生地抬起眸子,小声问。
“上次……妾身送到飘渺阁的那张棋局,二公子可解开了?”
沈谨微微一怔。
他这几日公务繁忙,早将此事抛在了脑后。
看她病成这样,心里还惦记着那张破棋局,无奈中又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怜爱。
他无奈一笑,“等你好了,我再亲自教你。”
江映昭乖顺地点了点头,眼底漾开一抹纯然的欢喜。
“好。”
比起清和苑厢房中的暖意融融,听雨阁书房里,气氛沉得令人窒息。
翠竹和春桃跪在地上,低声将方才在清和苑发生的事,一五一十地回禀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沈鹤渊立在窗边,修长的指尖捏着一盏茶。
眸光沉沉,越过半开的窗棂,望向清和苑的方向。
他怜惜她身子不好,没有怪罪她昨夜的任性,甚至一早便叫人请了府医过去。
她倒好。
转头便仗着沈谨的势,将他安排在清和苑的人,干脆利落地打发了出来。
眼底的温度一寸一寸地褪去,只剩下幽深的冷意。
他给她脸面,她便当真以为自己有了底气。
她怎么敢?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沈鹤渊手中的茶盏生生被捏碎,滚烫的茶水四溅,瓷片扎进掌心,渗出几缕殷红,他恍若未觉。
房中伺候的奴仆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,纷纷跪了下去,额头紧紧贴着地面,大气也不敢出。
翠竹和春桃更是抖如筛糠,伏在地上一动不动。
片刻后,沈鹤渊缓缓坐了下来。
他面色如常,若无其事地掸了掸衣襟上溅到的茶渍,仿佛方才那个捏碎茶盏的人,不是他。
“逐风。”
声音不高不低,却带着一股子令人脊背发凉的沉稳。
逐风从门外快步进来,躬身候在一侧。
沈鹤渊微微侧过头,修长的手指搭在扶手上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逐风一人听得清。
那双漆黑的眸子里,翻涌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暗流。
他的小雀儿,妄图煽动翅膀飞走。
一次不够,如今又来第二次。
既然如此,便该适当提醒她。
作为他掌中的玩物,除非他腻了、倦了。
否则,她休想挣脱半分。
逐风应了声,恭敬地带着翠竹春桃退了出去,脚步压得极轻,生怕再触怒了主子。
走出听雨阁的回廊时,夜风迎面扑来。
方才主子附在他耳边的那几句话,一字一句地在脑中回荡。
逐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江姑娘,这次,您自求多福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