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谨心中一软,轻轻叹了口气,放缓了脚步,走上前去。
江映昭像是被他的脚步声惊扰,这才猛地抬起头。
看到是他,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,嗓音也带着哭过的沙哑。
“二公子……您怎么来了?”
沈瑾的目光,却落在了她身前的书案上。
那宣纸上,是一行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小楷。
他下意识地,便轻声念了出来。
“当君怀归日,是妾断肠时。”
江映昭像是被烫到了一般,连忙伸手,慌乱地想将那张纸盖住。
“二公子,妾……妾只是在练字……”
她说着,便哽咽了,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,欲落不落,瞧着委屈又可怜。
沈瑾只觉得自己的心底,也泛起了细密的心疼。
她分明对自己用情至深,却为了不耽误他的前程,为了不让他为难,只能将满腔的不舍与离愁,藏起来偷偷伤心。
这样的深情,这样的识大体,他从前竟从未看清。
他心中怜惜更甚,一把将人揽入怀中,紧紧抱着。
“我会尽快回京的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,带着安抚的意味。
“你在府中,要照顾好自己,还有我们的孩子。”
江映昭将脸埋在他怀里,闷闷地应了一声。
她犹豫了片刻,才试探着,用极轻的声音问。
“那……妾可以给二公子写信吗?”
沈瑾摩挲着她纤弱的肩膀,只觉得怀中的人儿,哪哪都是惹人爱怜的。
“好。”
江映昭得到肯定的答复,更紧地往他怀里凑了凑,像只寻求庇护的猫儿。
埋在他胸前的眼底,却是一片清明。
沈瑾此去边关领兵,前路如何,尚是未知之数。
她不能让自己这几个月的苦心经营,都付诸东流。
她必须时时让他记起自己,记起腹中的这个孩子,才能将他牢牢攥在手心。
温存缱绻的时光,总是短暂。
沈瑾没待太久,便被小厮催着离开了。
江映昭一直将他送到院门口,依依不舍地望着他的背影。
直到那抹玄色彻底消失在月洞门的尽头,脸上的悲伤与不舍,才被晚风吹得一干二净。
她转身,神色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清冷。
芬儿连忙上前,小心翼翼地搀住她的胳膊。
“姑娘,外头风大,仔细着凉。”
两人回到屋里,芬儿才压低了声音回话。
“奴婢方才去飘渺阁送东西时,正巧瞧见少夫人也站在院子里。”
“她带了好些个大包小包的,想来也是给二公子备下的行装,可二公子连看都没看,更不许她进去。”
“方才二公子来咱们雪松斋时,奴婢还瞧见少夫人就站在不远处,那脸色,啧啧,真是难看极了。”
江映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眼底尽是讥讽。
许清月已经彻底失去了沈瑾的宠爱,如今又没了管家之权。
沈瑾这一走,山高水长,归期未定。
对许清月来说,这无异于是灭顶之灾。
在这国公府里,算是彻底没了倚仗。
而她,要趁着这个机会,将贤良淑德的形象,牢牢刻在国公府每一个主子的心里。
让柳芝兰和老夫人,都更看重自己,将自己视为沈瑾唯一的贤内助。
江映昭略一思忖,便带着芬儿出了门。
先是去了柳芝兰的凌香阁,又转道去了老夫人的寿安堂。
她并未多说什么,只安静地陪着两位长辈坐了坐,言语间,皆是宽慰长辈,二公子此行如鱼跃龙门,定然会不会辜负长辈们的苦心和期望。
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,立即熨帖了两位长辈因儿子和孙儿离京而悬起的心。
直到黄昏时分,江映昭才回了雪松斋。
而王婆子那边得了重赏,办事也十分利落。
不过几日的功夫,便将府里各处主子的春衣赶制了出来,着人妥帖的送到了各院。
春衣一事,江映照可谓办的细致周到,再一次得了柳芝兰的青眼。
这日午后,她去凌香阁请安。
柳芝兰正靠在软榻上,见她进来,脸上便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。
“坐吧,在我这里,不必拘着那些虚礼。”
她拉着江映昭的手,细细打量着她,越看越是满意。
“你是个好的,做事周全,心思也缜密。”
“如今瑾儿不在京中,这府里的中馈,我也懒得再费神,往后,便将府中其他的事务,也逐一教给你打理。”
江映昭心中一喜,面上却愈发恭顺谦和。
她站起身,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。
“多谢婆母信赖。”
“儿媳年轻,尚有许多不懂的地方,往后还要多多仰仗婆母教导,儿媳必定尽心尽力,不敢丢了婆母的脸。”
柳芝兰满意地点点头,又将她拉回身边坐下。
“你如今是有身子的人,凡事仔细着些。”
她目光落在江映昭尚且平坦的小腹上,神情变得愈发柔和。
“最近腹中的胎儿如何?可有闹你?”
江映昭垂下眼,抚上自己的小腹,唇边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。
“回婆母的话,孩子很乖,一点也不闹腾。”
“想来,日后必定和二公子一般,是个成熟稳重的性子。”
一句话,便将柳芝兰的思绪,引到了远在边关的儿子身上。
柳芝兰本就思念儿子,听她这么一说,眼眶都有些泛红。
江映昭见状,又笑着问起沈瑾小时候的趣事。
柳芝兰的话匣子,一下便拉开了。
她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,从沈瑾抓周时弃文选武,到他七八岁时上树掏鸟窝,摔断了腿还傻笑。
江映昭安静地听着,时不时附和两句,眼底是恰到好处的温柔与倾慕。
末了,她又温声宽慰。
“婆母宽心。”
“二公子文武双全,此去北关,正是英雄用武之地,必定能建功立业,光耀门楣。”
一番话说的柳芝兰眉眼带笑,连日来的愁绪都散了不少。
她正拉着江映昭的手,准备再赏些东西给她。
门外的丫鬟忽然通传道,“夫人,少夫人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许清月便带着丫鬟,从外头走了进来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,妆容精致,瞧着倒是比前几日多了几分精神。
只是那双眼睛里,却藏不住疲惫与怨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