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鹤渊只觉得心头一阵烦躁,不耐地挥了挥手。
“都下去。”
府医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内室里,瞬间只剩下他们二人。
沈鹤渊走到床榻前,沉默地坐下。
江映昭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,猛地拉住他的手,一双泪眼惶恐地望着他。
“世子爷……我的孩子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要保不住了?”
“我好怕……”
她这副可怜又惊慌的样子,像只受了惊的小兽,让沈鹤渊的心蓦地一软。
他反手将她冰凉的小手握在掌心,长臂一伸,便将人紧紧揽入怀中。
他一下一下,轻拍着她的后背,温声安抚。
“别怕。”
“我会着人去请京中最好的名医,定会保住你和孩子。”
他顿了顿,垂眸看着怀中不住轻颤的人,终于还是问出了口。
“府医方才说,你心思郁结。”
“你究竟……有什么心结?”
“告诉我。”
江映昭听到这话,身子几不可查地一颤。
她猛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,将脸埋得更深,却是一个字也不肯说了。
他周身的气息愈发冷沉,良久,才听见他没什么情绪的声音。
“究竟是什么事。”
江映昭不答,只是哭得更凶,仿佛要将这些年所受的委屈,尽数宣泄出来。
沈鹤渊的耐心终于告罄。
他微凉的指尖,轻轻捏住了她的下颌,迫使她抬起头来。
“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,竟连我也瞒着?”
女人的脸颊上挂满了泪,一双盈盈水眸,被泪水洗得愈发清亮,却也盛满了化不开的哀戚。
江映昭哽咽着开口。
“我不敢欺瞒世子爷……”
“只是……过些日子,便是我娘亲的忌日了。”
她说到此处,声音里带了些许颤抖。
“其实……娘亲当初,是因为被人始乱终弃,未婚生女,才会缠绵病榻,重病身亡。”
“我每每想起此事,都心如刀割。”
沈鹤渊闻言,眉头倏地蹙起,眸中闪过一丝冷厉。
他立刻冷声问。
“始乱终弃的人是谁?”
“我立刻派人抓来,为你母亲报仇。”
江映昭抽噎着摇了摇头,泪水落得更凶了。
“此人是……是当朝的礼部侍郎,许介山。”
她说到这个名字时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“他当年进京考取功名前,强占了娘亲的身子,又许诺日后必定会回来娶她。”
“娘亲信了他的话,傻傻地等,可最后等来的,却是他攀上京中贵女,另娶新妇的消息……”
说到伤心处,江映昭已是泪流满面,泣不成声。
“娘亲是个善良的,她从未想过去打扰许家的安宁,只带着我,隐忍度日。”
“可她病重弥留的那些夜里,嘴里一直唤着的,都是许介山的名字。”
“娘亲她……或许只是想要一个名分罢了。”
“娘亲的牌位,若能入许家祠堂供奉,我这心里的结,或许能解了。”
沈鹤渊听得气血上涌,胸中燃起一股无名怒火。
江映昭的话虽然说得笼统,但他何其聪慧,稍一思索,便将所有的事情都串联了起来。
好一个许介山!
看着道貌岸然,一副清流名士的做派,骨子里竟是这般薄情寡义,简直是个卑劣无耻的小人!
强占了女子的清白,不能护着便也罢了。
竟连自己的亲生骨肉,也弃之如敝履,只对外称是远方亲戚的女儿,任由她在许家后宅里自生自灭。
当初若非他看中了她,悄声豢养。
只怕他的小雀儿,早已被许家的那些豺狼虎豹,给活活磋磨死了。
看着在他怀中瑟缩成一团的女人,心中蓦地一痛。
原来她那看似清冷淡漠的表象下,竟藏着这样深重的苦楚。
沈鹤渊将她更紧地揽入怀中,沉声开口。
“放心。”
“此事,我会替你办妥。”
江映昭在他怀里,柔顺地点了点头,温声应下。
那张埋在他胸前的,梨花带雨的小脸上,眼底深处,却飞快地闪过一抹算计的精光。
等了那么久,时机终于到了。
沈鹤渊答应出手了。
娘亲,我们要好好看着,许家是如何败落,零落成泥的。
三日后,江映昭以城外庄子账目繁杂,需亲自前去盘点为由,向柳芝兰告了假。
柳芝兰如今对她信赖有加,又念着她腹中的孩儿,自是无有不应。
还特意拨了府中最稳当的马车,派了十几个仆妇跟着伺候。
马车行在半路,却转了个弯,朝着许府的方向,疾驰而去。
江映昭掀开车帘的一角,看着许府朱红色的大门,在眼前越来越近,眸光冷寂。
故地重游,许多被刻意尘封的记忆,瞬间如潮水般涌来。
她尚且年幼时,娘亲病故,她拿着那封娘亲临终前写下的血书,千里迢迢来此投奔。
门房见她衣衫褴褛,怕污了主子们的眼,任她如何哀求,都只是不屑地将她往外推。
她便在许府门口,跪了一天一夜。
瓢泼的大雨,几乎要将她小小的身子冲垮。
直到她高烧昏厥,险些死在府门口,引得路人议论纷纷。
许府承受不住这等非议,许介山才终于出现。
她永远都记得许介山看到那封书信的表情,和他看她时,那厌恶至极的眼神。
仿佛她是避之不及的瘟疫。
他一言不发,直接将她扔到了后宅最偏僻破败的院落,从此不闻不问,任她自生自灭。
王淑珍或许早就猜到了什么,却打心底里不愿承认这个事实。
她明里暗里,吩咐下人苛待她。
送来的饭菜,永远是馊的。
冬日里的床褥,单薄得像是纸,还带着一股散不去的霉味。
那些年,她咬碎了牙,才生生捱了过来。
如今,也到了该一一清算的时候了。
不过,她不急。
软刀子割肉,才最疼。
马车在许府门前停稳。
守门的下人瞧见这般华丽的马车,正要上前询问,待看清从车上下来的人是江映昭时,不由得愣住了。
一旁的芬儿立刻厉喝出声。
“你们是瞎了眼不成?没瞧见国公府的二少夫人来了吗?还不快快过来见礼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