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映照打发走了屋里所有的丫鬟,只留了几盏昏黄的烛火。
又端起桌上的安胎药,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。
江映昭放下药碗,拿起针线笸箩里,那个绣了一半的鸳鸯肚兜,坐在了窗边的软榻上,慢条斯理地绣了起来。
她的绣工,自然是比不上府里那些专业的绣娘。
一针一线,都显得有些笨拙。
她做这些,一来是为了打发时间,做给这府里的人看。
让所有人都瞧瞧,她对沈家这个子嗣,是何等的看重。
二来,是为了讨好沈鹤渊。
沈鹤渊那突如其来的情意,一多半都是因为她腹中的这块肉。
她表现得越是在乎这个孩子,他自然便会加倍地爱护她。
不多时,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沈鹤渊推窗而入,身上已换下那身玄色官服,只着了件月白色的舒适便袍,少了几分凌厉,多了几分清隽儒雅。
江映昭抬起头,冲他柔柔一笑。
“世子爷今日忙了一天,怎么不早些歇息?”
沈鹤渊几步走到她跟前,从她手中拿过那个小小的肚兜,细细端详着。
他轻笑一声。
“何必劳神绣这些,交给府中的绣娘便是。”
江映昭佯装不满地嘟了嘟嘴,仰起脸看他,眸中波光流转。
“那怎么能一样?”
“可是世子爷嫌弃我的绣工不好?”
沈鹤渊抬起手,指节分明的手指,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。
“我可没这么说。”
这般亲昵的动作,这样温柔的打情骂俏,竟真像是一对恩爱缠绵的爱侣。
可江映昭心中却清楚的很。
她是沈瑾的妾室,如今却怀着沈鹤渊的孩子。
他们之间的关系,终究是见不得光的。
这片刻的温存,不过是镜花水月,一碰就碎。
思绪一转即收,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讨好的模样。
她拉着沈鹤渊在软榻上坐下,绕到他身后,纤细的手指搭上他的肩膀,为他轻轻按揉起来。
“世子爷穿官服的样子,威严十足,让人望而却步。”
“连我,都不敢轻易接近了。”
她声音软糯,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,似是在为白日里的疏远作着解释。
这般乖顺讨好的模样,让沈鹤渊很是受用,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轻嗯。
只是才按揉了片刻,他便反手握住她的手腕,稍一用力,便将她整个人都拉到了自己的腿上坐着。
他挑起她的一缕发丝,放在指尖细细把玩,眸色深沉。
“想过孩子的小字吗?”
江映昭神色一怔,下意识的垂下了眼。
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。
腹中的这个孩子,于她而言,就是一枚棋子。
也是她在这国公府里立足的根基,和牵制沈鹤渊的利刃。
至于骨血亲情……
那是她不敢去想,也不愿去想的东西。
沈鹤渊察觉到她的沉默,眉峰微挑,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悦。
“怎么?”
“你的心思,都花在那些算计上了?”
这话说的不轻不重,却精准的戳中了她的心思。
江映昭心头一凛,面上却不显分毫。
她抬起手,轻轻推了下沈鹤渊的胸膛,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,声音发软。
“世子爷难道不知,越是珍惜的东西,便越是谨慎吗?”
“我倒是想了好几个小字,只是翻来覆去的琢磨,总觉得不够好。”
沈鹤渊被她这副娇软的模样取悦了,唇角微勾,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你且先说说。”
江映昭乖巧的点了点头,从他腿上起身,走到书案旁。
她提起笔,蘸了墨,在宣纸上工工整整的写下了几个字。
皆是京中贵人家素来常用的小字,端庄是端庄,却也透着股没有新意的平淡。
沈鹤渊跟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,果然摇了摇头。
“俗气。”
他伸手,将她手中的笔接了过去。
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笔杆,笔锋在纸上十分流畅利索的一转,落下一个绾字。
那字迹遒劲有力,锋芒内敛,一看便知出自何人之手。
江映昭微微偏头,装作不解。
“绾?”
沈鹤渊没有答话。
他从身后握住她的手,带着她的指尖,一笔一划的写下了五个字。
绾作同心结。
江映昭看着纸上那行字,忽然有些发愣。
同心。
他竟用了这样的寓意。
她的心,没来由的乱了一瞬。
可也仅仅只是一瞬。
“如何?”
耳畔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,气息温热的拂过她的耳廓。
江映昭收敛了所有纷杂的思绪,仰起脸看他,眸子明亮清澈十分动人。
“极好。”
沈鹤渊满意的笑了。
那笑意极淡,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。
之后一连数日,沈鹤渊都未曾回国公府。
朝中事务繁忙,许家的案子又牵扯甚广,他自然脱不开身。
但每日晌午过后,翠竹都会准时出现在雪松斋的院门口。
有时带的是一匣子刚摘的果子,有时是补身体的燕窝,有时则是几本外面新出的话本子。
下人们只当翠竹是来巴结江映昭的,并未多想。
毕竟府里无人不知,江姑娘如今已经将管家权牢牢攥在手心,深受老夫人和夫人的信任。
这当口凑上来示好,也是人之常情。
但江映昭心里却清楚的很。
翠竹并非巴结她,而是得了沈鹤渊的吩咐。
他每日遣人来,也并非只是送些吃食物件。
而是在告诉她,许家的事,他在查着,让她安心。
江映昭倚在窗边,慢慢翻看着手中的话本。
她的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,心底却异常冷静。
沈鹤渊的情意来的虽迟,但恰好赶在了她最需要的时候。
这便够了。
这一日午后,天气晴好。
芬儿急匆匆地从外头跑进来,手里捧着几个包裹和一封信。
“姑娘!二公子从边关送东西来了!”
江映昭放下手中的针线,接过那封信,拆开来看。
信上的字迹粗犷,一看便是沈瑾的手笔。
内容不多,寥寥数语,无非是让她好好养胎,护好孩子,等他凯旋归来之类的话。
江映昭草草扫过,心中不起波澜。
她将信折好,递给芬儿。
“收好吧。”
芬儿忙不迭地接过,一面小心翼翼地收进匣子里,一面讨好地凑上前。
“姑娘您瞧,二公子人在边关,心里还念着您呢。”
“这些东西一看就是用心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