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几日,翠竹照旧送来了时兴的果子,临走前,不动声色地将一张字条放在桌面上。
江映昭展开字条,上面只有寥寥几字,她却一眼认出,那是沈鹤渊的字迹。
午后,西角门。
她将字条凑到烛火上,瞧着它化为灰烬,唇角微微勾起。
该来的,总算是来了。
她起身更衣,往柳芝兰的院子里去。
柳芝兰正歪在榻上,由着丫鬟捶腿,见她来了,脸上露出了笑意。
“你这身子重了,快坐吧。”
江映昭依着规矩行了礼,才在她的下首坐了,声音温顺。
“婆母,妾整日待在院子里,有些闷了。”
“想着出府走走,透透气。”
柳芝兰闻言,点了点头。
“也好。”
“我打发几个得力的婆子跟着你,再套一辆安稳的马车。”
江映昭却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婆母,不必如此兴师动众。”
她微微垂下眼睫,面露几分忧色。
“如今许家出了事,外头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国公府。”
“儿媳若是大张旗鼓的出去,怕是会惹来不必要的攀扯,损了国公府的清誉。”
这话说的极为恳切,也极有道理。
柳芝兰听着,心头越发熨帖。
江氏这孩子,瞧着柔弱,心里却是个有成算的,凡事都以大局为重。
她越发觉得江映昭端庄贤惠,是个能撑得起场面的。
“还是你想的周到。”
“那你便只带上自己身边的人,仔细些,早去早回。”
江映昭柔柔应下。
“是,儿媳知道了。”
离开凌香阁后,江映照便打发其余丫鬟,只带上了芬儿。
主仆二人从偏僻的西角门出了府,府中备好的马车,早已等候在外。
江映昭刚要上车,那拉车的马儿却不知受了什么惊,忽然长嘶一声,前蹄高高扬起。
车夫吓得惊呼,连忙死死拽住缰绳。
芬儿更是花容失色,一把将江映昭护在了身后。
“姑娘小心!”
江映昭却丝毫不慌,只静静地看着。
这般熟悉的手段,除了沈鹤渊,不会再有第二个人。
果然,下一刻,逐风便赶着另一辆更为宽敞华丽的马车驶了过来。
他利落下车,恭敬地行了一礼。
“江姑娘可是要出府?”
“卑职瞧这马儿受了惊,一时半会儿怕是安抚不好,姑娘不如上这辆车吧。”
“世子爷正在衙中办公,这车晚些时候才用的。”
江映昭点了点头,并不推辞。
她由着芬儿扶着上了车,一掀开车帘,便瞧见沈鹤渊正闲适地端坐其中。
他今日未穿官服,只着了件寻常的墨色锦袍,长发用玉冠束着,少了平日的威严,多了几分清贵。
她乖顺的坐了过去,马车随即缓缓启动,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颠簸,十足的稳。
“世子爷带我出府,是有什么事吗?”
她心里隐隐有了答案,指尖不自觉的攥紧了袖口。
沈鹤渊抬手,将她微凉的手握进了自己的掌心,低声笑道。
“等会儿你就知道了。”
马车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外面鼎沸的人声,便渐渐清晰起来。
江映昭掀开帘子一角,街上行人如织,两侧小摊琳琅满目,各色吃食的香气混杂着,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。
这是她许久未曾见过的景象。
行至一处茶楼门口,马车才稳稳停下。
车外传来芬儿的声音。
“姑娘不是想吃些民间吃食吗?芬儿这就去买来。”
江映昭应了一声。
“多买些,也带些给老夫人和夫人尝尝。”
芬儿应声走远了。
车厢内,沈鹤渊拿出一顶精致的帷帽,亲手为她戴上。
薄薄的纱幔垂下,遮住了她的容颜。
他牵起她的手,要带她下车。
江映昭有些犹豫,“这……不妥吧。”
与他一同出现在这闹市之中,终究太过惹眼。
若被人瞧见,后果不堪设想。
沈鹤渊却捏了捏她的指尖,力道不大,带着安抚。
“放心。”
他率先下了车,而后转身,朝她伸出手。
江映昭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,最终还是将自己的手,轻轻放了上去。
沈鹤渊行事向来滴水不漏,既然会带她出府,想必已经做好了妥善的安排。
难得出来一趟,就算在茶楼里坐坐,总归也是舒心的。
她借着那只手的力道,踩着脚踏下了马车。
沈鹤渊走在前面,牵着她径直走进了那热闹非凡的茶楼。
店里伙计殷勤的引路,将两人迎上了二楼最僻静,视野最好的一处雅座。
这里服侍的伙计显然都是精心调教过的,十分的有分寸。
手脚麻利的上了几碟精致的茶点,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,便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。
江映昭隔着一层薄纱,打量着周围的景致。
此处是京中最大的茶楼,往来穿梭的,皆是那些非富即贵的达官显贵。
这等奢靡之处,是她从前根本无缘得见的。
一楼正中央,搭着个宽敞的台子。
台上几个身姿曼妙的美人正和着丝竹声,水袖翻飞的表演着歌舞。
她收回视线,忍不住偷瞄了一眼坐在身侧的男人。
他正端着一盏茶,慢条斯理的拨弄着浮沫。
那张冷峻的脸上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莫非这人推了衙门里堆积如山的公务,特意把她从府里弄出来,就只是为了看这些歌舞,消遣解闷不成?
一曲很快便结束了,台上的美人纷纷躬身退下。
几个伙计动作迅速的跑上台,麻利的搬来了一张长条木桌。
紧接着,一个穿着长衫的说书先生,不紧不慢的走了上去。
沈鹤渊放下茶盏,骨节分明的手指捏起了一块花瓣模样的糕点。
他微微倾身,自然地撩起了她帷帽边缘的一角,将那块糕点送到了她的唇边。
“尝尝,此处的特色。”
江映昭微怔,随即张嘴轻轻咬了一口。
软糯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渐渐化开,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滋味。
可她的目光却还下意识的瞥着楼下那个刚刚落座的身影。
江映昭的心跳,竟没来由的加快。
总觉得沈鹤渊今日的安排,没有表面上这般简单。
醒木重重地拍在了桌案上,一声脆响,满堂的喧闹瞬间便安静了下来。
说书先生清了一个腔,随即中气十足的声音,立刻传遍了茶楼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列位看官!”
“今日咱们不说别的,单说一说,那位曾经名满京华的清流名臣!”
“朝堂之上,那位位高权重的礼部侍郎,许介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