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,江映昭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。
“大伙儿都以为这位许大人是两袖清风的君子!”
“可又有谁知,这金玉其外之下,竟藏着一副薄情寡义的蛇蝎心肠!”
“此人当年不过是个穷酸书生,用甜言蜜语哄得一位贤良淑德的女子,心甘情愿为他吃尽了苦头,供出他这一身的功名!”
“可他呢!”
“一朝中举,转头便攀附上京中王家的权贵!八抬大轿,迎娶了那王家的小姐!”
“这才有了他今日这平步青云的前程啊!”
“可被他抛弃的女子已有了他的骨肉,听到京中消息,重病缠身,不治而亡啊!”
这番话实在太过重磅,且直白得没有丝毫掩饰。
整个茶楼犹如被投入了一块巨石,瞬间激起了千层浪。
客人们的惊呼声和议论声此起彼伏,一片哗然。
江映昭死死攥紧了身下的椅子扶手。
那张日复一日戴在脸上的温顺面具,在这一寸寸的碎裂成粉末。
那双清澈的眸子里,此刻只剩下灼热燃烧的烈火。
她一动不动的紧盯着台上那个唾沫横飞的身影。
沈鹤渊偏头,看着身侧之人这副模样,眉头不由自主地拧在了一起。
眼底也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怜惜。
他抬起那只温热的大手,轻轻将她的手背包裹住,粗糙的指腹,在那微凉的肌肤上缓缓摩挲,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。
可江映昭却丝毫感受不到这掌心的温度。
她的耳畔,只剩下说书人那高亢激昂的嗓音,将那些被掩埋在岁月里的阴暗勾当,兜了个底朝天。
娘亲那半生委曲求全的隐忍与善良。
许介山当年狠心离去时的薄情与寡义。
还有她。
明明是许介山嫡亲的骨血,却只能被当作一个见不得光的远房亲戚,被扔在许府那逼仄的偏院里。
蹉跎着岁月,任人践踏。
“好在苍天有眼呐!”
“可怜那江姑娘受尽了这世间的苦楚,终究是个福泽深厚的!”
“如今入了那国公府!更是被抬举,成了平妻!”
“这也是对那忘恩负义的许介山,老天爷降下的惩罚啊!”
台下的茶客们个个义愤填膺,骂声震天。
“这等猪狗不如的畜生,竟然也配位列朝堂!”
“可怜了那位江姑娘和她娘亲了!”
“真真是吃了大苦头啊!”
江映昭听着那一声高过一声的咒骂与同情,紧紧绷着的脊背,终于一点点地放松了下来。
这等惊天动地的丑闻,只要在这里撕开一道口子,相信过不了两日,便会在整个京城里彻底传开了。
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真相,终于大白于天下。
娘亲,女儿终是办到了。
这天底下,以后再也没有人敢说您半句不是。
江映昭深吸了一口气,缓缓转过头,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撩起了遮面的头纱,露出了那张沾着几分水汽却明艳至极的面容。
她看着面前的男人,温柔地勾起了一个明媚的笑。
“世子爷的恩情, 我永世不忘。”
沈鹤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,就这般静静地凝视着她。
仿佛要将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,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那明媚的笑意不带分毫杂质,干净得像是一捧初雪。
可那眼底深处,却藏着他看不懂的伤痕和释然。
他没有再多言,只是将那只微凉的手,又握紧了几分。
马车一路平稳地驶回了国公府,两人在西角门处分开,一前一后的回了各自的院子,并未惊动任何人。
芬儿一进院,便再也按捺不住。
“姑娘!您是没听见!方才奴婢去买点心的时候,街头巷尾全都在议论!”
“说您才是许家正儿八经的小姐!是许老爷的嫡长女!”
她越说越气愤,眼眶都红了。
“亏得从前许夫人和少夫人,还那般作践您!”
“她们才是鸠占鹊巢的强盗!”
江映昭抬眼看向芬儿,面上适时地露出几分茫然与怔忪。
随即,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“竟有此事。”
“当真是……天意弄人。”
她垂下眼睫,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。
天意。
这世上哪里来的那么多天意,不过都是处心积虑的人为罢了。
沈鹤渊这一手,不可谓不狠。
许介山如今,已经彻底被钉在耻辱柱上。
看来这昭狱,他这辈子也出不来了。
不过一日的光景。
一道圣旨便从宫中传出,彻底震动了整个京城。
礼部侍郎许介山,欺君罔上,德行败坏,即刻革职查办。
许府上下,抄没家产,一干人等,尽数下狱。
圣上的雷霆之怒,来得又快又急。
北镇抚司的人前去许府查抄时,王淑珍已然疯魔了。
她披头散发地从屋里冲出来,见人就抓着哭喊。
“不可能!这绝不可能!”
“我的夫君不会背叛我!他心里只有我!”
“那个江映昭绝不是介山的女儿!这些话都是那个贱人编出来的!”
下人们根本拦不住她,最后还是王家得了信儿,派了几个粗壮的婆子来,拿了布条堵了她的嘴,半是强硬半是拖拽地将人弄上了马车。
永芳院里。
许清月听闻这个噩耗,眼前一黑,当即便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翠萍吓得魂飞魄散,哭着喊着要去请府医。
可她刚冲到院门口,就被两个婆子面无表情地拦了下来。
“老夫人有令。”
“永芳院上下,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。”
翠萍双腿一软,跪倒在地,不住地磕头。
“求求你们,求求两位嬷嬷!”
“少夫人晕过去了,求你们发发慈悲,去请个大夫吧!”
可那两个婆子却像是木雕泥塑一般,纹丝不动,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。
任凭翠萍哭得声嘶力竭,额头都磕出了血,也无人理会。
与永芳院的死寂不同,雪松斋里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柳芝兰亲自过来了。
她拉着江映昭的手,满眼都是怜惜。
“我儿,真是委屈你了。”
“谁能想到,那许介山竟是这等衣冠禽兽。”
“你放心,如今有咱们国公府给你撑腰,谁也不敢再欺负了你。”
她轻轻拍着江映昭的手背,语重心长。
“只是眼下你身子重,切莫为了这些糟心事忧神,伤了腹中的孩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