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谨一直想要证明自己,如今他做到了。
而他最想与之分享这份荣耀的人,正用这样一双崇拜的眼睛看着他。
他忍不住咧开嘴,露出一个爽朗的笑。
“等忙过这一阵,我便多回府里来陪你。”
他伸出粗粝的手指,轻轻碰了碰江映照已经十分显怀的肚子,动作笨拙又小心。
“再过两三个月,孩子就该出世了,府中事不要太过操劳,仔细身子。”
江映昭温顺地点了点头,柔声道。
“好。”
她顿了顿,话锋一转,仿佛不经意般提起。
“说来,少夫人近些日子也清减了许多。”
“听下人说,她整日在书房里为妾腹中的孩儿抄经祈福,想来也是很盼望这个孩子的降生。”
这话一出,沈瑾脸上的笑意登时便淡了下去。
国公府里自有规矩,江映昭虽是平妻,可许清月终究是明媒正娶的正室。
按照礼法,妾室平妻所出的孩子,是要记在主母名下,由主母抚养的。
他以为江映昭是在担心这个,一股汹涌的保护欲冲上心头。
许清月素来妒忌昭儿,自从娘家出事后,更是状若疯魔。
把孩子交到她手上,那不是羊入虎口吗。
他绝不允许!
沈瑾冷哼一声,语气里满是厌弃。
“她德行有亏,善妒成性,早已不配为这国公府的当家主母。”
他俯下身,握住江映昭的手,一字一句,郑重承诺。
“昭儿,你放心。”
“我们的孩儿,与她没有半分干系,更不会由她来抚养。”
江映昭听了,却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那双清澈的眸子里,染上了几分淡淡的愁绪与不忍。
“妾知道夫君心疼妾。”
“可说到底,少夫人也是个可怜人。”
“当初妾的身世被瞒的那样紧,她想来也是不知情的,如今许家一朝遭难,她没了娘家倚靠,一个人在这府里,也是孤苦伶仃的,妾实在不忍心看她那般。”
沈瑾眉头紧锁,“那是他们许家咎由自取,怨不得旁人!”
江映昭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愈发柔和。
“天意弄人罢了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恳切的望着他,话语里满是为他着想的体贴。
“再者,夫君如今在朝中风头无两,可盯着您的眼睛也多,万万不能在这种时候行差踏错。”
“若是让外头的人知道,咱们国公府苛待明媒正娶的正室,于您的名声总归是不好的。”
这一番话,说的入情入理,处处都说到了沈瑾的心坎上。
他如今正是意气风发之时,最看重的便是自己的前程与名声。
江映昭不仅不争风吃醋,反而处处为他筹谋,替他考虑。
这样贤良大度的女子,才是他沈瑾真正的贤内助。
他沉吟了片刻,终是松了口。
“既如此,我晚些时候便去瞧瞧她。”
“若是她真心悔过,便解了她的禁足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缓和下来。
“也省得你一个人闷,你们姐妹俩,日后也能有个伴。”
江映昭的脸上,立刻绽开了一个明媚的笑。
她微微福身,声音里满是欣喜与感激。
“夫君英明。”
她垂下头,敛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。
唇角,却无声的勾起了一抹冷笑。
姐妹?
沈瑾啊沈瑾,你到底还是念着她与你曾经的情分,不曾动过休妻的念头。
也好。
那就再给许清月一点希望,再让她从高处,彻彻底底的摔下来。
摔的粉身碎骨,再无翻身之日。
江映昭陪着沈瑾用了晚膳。
她今天胃口不算好,只用了半碗粥,就放下了筷子。
沈瑾看见了,皱了皱眉,亲手替她盛了一碗汤。
“再用些。”
江映昭抬眼看他,唇边漾起一点笑。
“妾实在用不下了。”
她的手轻轻的放在小腹上,眉眼间带着倦意。
“孩子闹的厉害,想来是累了。”
沈瑾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,神色缓了下来。
“既如此,那就早些回去歇着吧。”
江映昭点了点头,任由芬儿扶着出了飘渺阁。
夜风吹动着廊下的灯影。
她走的很慢,裙摆拂过地面,没什么声响。
芬儿扶着她,忍不住低声问:“姑娘真要让二公子去看她?”
江映昭眼睫微垂,唇角的笑意很淡。
“他该去的。”
许清月要是一直被困在永芳院里,就只能在暗处蛰伏。
她不出来,又怎么让国公府的人,都看清她的真面目?
飘渺阁里也安静下来,沈瑾坐回书案后,翻开刚才没看完的军报。
烛火落在纸页上,映的那一行行字迹有些发晃。
他看了半天,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江映照的劝说,一直在他脑海中回响。
许清月。
这个名字从前对他来说,是他少年时最明亮的颜色。
她会在春日里穿着新裁的衣裙,扬着下巴唤他沈二哥哥,也会在他练武受伤时,红着眼替他包扎。
那时候他满心满眼都觉得,自己这辈子非她不可。
可后来的一切,都变了质,再华美的过往,也都腐烂了。
沈瑾合上军报,眉心拧的更紧了。
许清月写到边关的那些信,又从记忆里翻了出来。
字里行间,全是怨毒。
她骂江映昭狐媚,骂她心机深沉,骂她仗着有孕夺走了国公府的管家权。
没有半句体谅他的辛苦,更没有问他一句是否平安。
那时在边关的寒夜,他坐在帐中看着那些信,只觉得胸口发堵,满是厌倦。
沈瑾抬手揉了揉眉心,最终站起身。
“流云。”
流云从外头进来,垂手听命。
“二公子。”
沈瑾拿起一旁的外袍披上。
“去永芳院。”
流云愣了一下,很快低头应下。
“是。”
永芳院的位置不算偏,可自从被禁足后,便像与国公府隔绝了开来。
院门紧闭,门前的灯笼也不如别处明亮。
两个婆子守在门口,听见脚步声,连忙抬头。
看清来人是沈瑾,两人脸色一变,急忙行礼。
“二公子万安。”
沈瑾淡淡的扫了她们一眼。
“开门。”
两个婆子不敢耽搁,立刻取下门闩,推开了院门。
木门吱呀一声,冷风从缝隙里灌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