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瑾迈步进院,只觉得这院中静的厉害。
从前这里最讲究热闹,花木要按时修剪,廊下的帘帐也要时常更换。
许清月爱鲜亮的颜色,连院子里的灯罩都要挑最明艳的。
可如今的院中,几盆花早就枯了,廊下的帘帐也换成了素色。
风一吹,显得更加萧瑟。
沈瑾脚步顿了顿,这种陌生的冷清,叫他心里有些不适应。
在他的记忆里,许清月从来不该是这个样子。
她娇憨,跋扈,骄矜,曾是被捧在掌心里的明珠。
即便后来闹的难看,她也仍旧带着不肯低头的傲气。
如今这院子冷清,连带着那点旧日影子,也被吞没了。
厢房的门很快从里面打开,翠萍扶着许清月走了出来。
许清月穿着一身素衣,头发只简单的挽着,头上没戴发钗。
她瘦了很多,从前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,下巴尖的厉害。
一双眼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,只在看见沈瑾的那一刻,忽然亮了一下。
那亮光太急切,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沈瑾皱起眉。
许清月却不敢迟疑,她挣开翠萍的手,上前行礼。
“夫君。”
沈瑾垂眼看她,淡淡的应了一声。
许清月的指尖颤了一下,只这一声,她就差点红了眼眶。
她等了太久,从许家出事到如今,她日夜盼着他回来,盼着他踏进永芳院。
可他回来了,却先去了江映昭那里,甚至这么多天,也没来看过她一眼。
如今他终于来了,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个机会溜走。
许清月垂着头,轻声说:“外头风大,夫君进屋坐吧。”
沈瑾没有拒绝,抬步进了厢房。
屋里的陈设简单了很多,从前那些贵重的摆件少了大半,只剩下几样素净的东西。
桌案上放着一叠经书,厚厚一摞,墨迹有深有浅,显然不是装样子。
沈瑾的目光在那上头停了停。
许清月见状,立刻亲手奉了茶,她将茶盏放到他手边,声音带着哽咽。
“妾这些日子日日抄经。”
沈瑾抬眼看她。
许清月站在灯下,素衣单薄,整个人憔悴不堪。
她抬起眼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的没有落下。
“妾日日在为夫君的孩子祈福,只盼着孩子能平平安安的降生。”
“妾如今已经没了别的盼望。”
她吸了一口气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只想能多看到夫君几眼。”
沈瑾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。
少年时,她也是这样,眼里含着泪,却偏要装出不肯服软的样子。
那时他只觉得她可爱,觉得她就算任性些,也不过是被家里宠坏了。
如今她瘦成这样,满身素净,一句句放低姿态的话说过来,终究还是撬开了他心里的一处旧痕。
沈瑾的神色,终是缓和了些。
“你想明白了就好。”
许清月眼底微动,差点掩不住那点狂喜。
“夫君肯来看妾身,妾身就心满意足了。”
沈瑾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茶水入口微涩,回甘很快,他没有多想,将茶盏放回桌上。
许清月绕到他身后,抬手落在他的肩上。
“夫君这些日子辛苦了,妾身替您按一按。”
沈瑾身子一僵,却没有立刻拒绝。
许清月的手很轻,指腹沿着他紧绷的肩颈慢慢的揉捏。
她没有再多说,屋里一时只剩下烛火的轻响。
沈瑾闭了闭眼,起初的那点烦闷情绪,逐渐平复下来。
可很快,一股热意从腹中慢慢升起,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窜去,那热意来的很突兀,压也压不下。
他的呼吸沉重了几分,喉间也泛起干涩。
沈瑾猛的睁开眼,在战场上走过一遭的人,对身体的变化很敏锐。
这种不受控制的燥热,绝不寻常!
他竟然还是轻信了她,明知她曾经满口谎言,明知她为了争夺可以不择手段,却仍旧因为那一点旧日情分坐在这里。
可许清月连这最后的一点余地都不肯珍惜。
沈瑾一把扣住她的手腕,将她从身后拽到面前,他的眼神沉的吓人,声音冰冷。
“你在茶里放了什么?”
许清月被他拽的踉跄了一下,脸上先是一白,随即露出无辜的神色。
“夫君说什么,妾听不懂。”
沈瑾手上的力道更重。
“许清月,你放肆!”
许清月没想到沈谨会如此震怒,眼泪终于滚落下来。
她不再装的无辜,反而顺势扑进他怀里,双臂紧紧的环住他的脖颈。
“夫君,妾身只是太想你了。”
她仰起脸,眼泪沾湿了睫毛。
“妾身很久不见夫君,日日夜夜都在想。”
“从前是妾身不懂事,是妾身说了许多错话。”
“可清月的心里,从来只有你。”
她贴近他,声音颤抖又破碎。
“夫君,您疼疼清月吧。”
沈瑾的呼吸越发粗重,药力在体内翻涌,逼的他额角青筋隐隐跳动。
许清月眼底一亮,她太熟悉男人此刻的反应。
只要再近一些,让他今夜留下来,一切就还有转机。
她仍旧是他的妻,江映昭再怎么得意,也越不过她去。
许清月凑上前,想要吻他。
沈瑾却猛的抬手,一把将她推开。
许清月没防备,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,掌心擦过地面,火辣辣的疼。
她抬头,看着沈瑾撑着桌案站起身。
他的脸色阴沉的可怕,眼底最后那点怜惜也碎的干干净净。
“你真叫我恶心。”
许清月浑身一颤。
“夫君……”
沈瑾没有再看她,转身大步往外走。
翠萍吓得扑到许清月身边,想扶又不敢扶。
许清月却失了魂,跪坐在地上,眼泪一颗颗的砸在手背上。
门帘被掀起,冷风灌入屋中,沈瑾的脚步声很快远去。
许清月死死的咬住唇,直到尝到血腥味,才终于弯下身子,伏在地上痛哭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