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短短四个字,掷地有声。
老夫人微微一怔,沈瑾也急了,膝行上前半步。
“兄长,你可知许清月做了什么?她在茶里——”
沈鹤渊却没有再看他,负手而立,薄唇紧抿,眼底的阴鸷一闪而过。
寿安堂里一时静的落针可闻。
老夫人盯着他看了片刻,又转头看了看跪在地上满脸不甘的沈瑾,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。
今日这两个孙儿,一个闹着要休妻,一个没来由的拦着,都透着一股子古怪。
不过她本就没打算应下此事,沈瑾如今刚受了圣上嘉奖,正是前途一片光明的时候,后宅若再闹出这等事,那些御史言官的折子,怕是要堆满圣上的案头。
老夫人缓缓靠回榻上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“你兄长说的对。”
她的声音威严,不容辩驳。
“瑾儿,你如今刚升了官,正是最要紧的时候,后宅必须稳妥。”
“休妻一事,日后再议。”
沈瑾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,大失所望的望着祖母,又扭头去看沈鹤渊。
可兄长却面色冷淡,竟连一句解释也没有。
沈瑾缓缓站起身,拱了拱手,连礼都没行周全,便一甩袍袖大步走了出去。
门帘被他带起的风,掀的啪啪作响。
老夫人皱了皱眉,有些不悦。
“越发没规矩了。”
沈鹤渊却没有接话。
他的目光穿过门帘,落在沈瑾远去的背影上,眸色幽深。
这个弟弟,在边关待了那么久,不仅没长进,反而越发不知天高地厚。
他嘴角一沉,无声的攥紧了背在身后的手。
江映昭是他的人。
从始至终,都只能是他的。
看来,得找个机会向陛下进言,打发沈瑾常驻边关。
到时候,就再也不必看见这个碍眼的东西了。
院外的日头正盛。
沈瑾一个人走在抄手游廊里,脚步又急又重。
他心里一肚子火,却不知该冲谁发。
祖母不允,他能理解。
可兄长那副态度,着实让他寒心。
从边关回来之后,他便隐约觉察到了,兄长对他,不再像从前那般亲厚了。
有时在书房议事,他抬头去看兄长,对方目光里分明盛满了鄙夷和疏离。
那种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不值一提的蠢物。
可转念一想,兄长一向做事周全,从不打无准备的仗。
他说不妥,或许当真是觉得休妻会影响自己的仕途。
沈鹤渊方才沉了脸,或许是嫌他被女色迷了心智,恨铁不成钢罢了。
毕竟在兄长眼里,儿女私情向来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。
沈瑾轻叹了一口气,拳头慢慢松开。
既然此刻不能休妻,那便不休。
但许清月犯下的事,绝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昭儿因她受了那么大的委屈,胎像都险些不保,这笔账,必须让许清月来还。
他停下脚步,冷声唤道。
“流云。”
流云一直跟在身后,闻声立刻上前。
“二公子。”
沈瑾侧过头,语气冰冷。
“你立刻去永芳院传我的话。”
“让许清月亲自去雪松斋,向昭儿请罪,态度务必诚恳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又沉了几分。
“若昭儿不肯原谅,就让她立马收拾东西,去城外庄子上住。”
流云一凛,连忙低头应下。
“是。”
他不敢多问,转身匆匆往永芳院去了。
永芳院里一片死寂。
许清月坐在窗前,一夜未眠。
她的头发散着,眼底是两片浓重的乌青,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精气神,只剩一副空壳。
昨夜沈瑾推开她摔门而去的那一幕,反复在脑海里回放。
她用尽了所有能用的手段,低声下气,含泪相求,甚至不惜在茶里下药。
可他不仅不碰她,还骂她恶心。
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,还去了江映昭那里。
翠萍端着午膳进来时,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院门口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。
流云站在廊下,隔着门帘传话,语气公事公办。
“二公子吩咐,请少夫人亲自去雪松斋,向江姑娘请罪。”
“若江姑娘不肯原谅,就请少夫人收拾东西,去城外庄子上住。”
屋里安静了很久,久到流云以为她没听见,正想再说一遍的时候,里头忽然传出一声笑。
那笑声尖利刺耳,越来越大,也越来越癫狂。
翠萍吓得脸色惨白,茶盏从手里滑落,在地上摔的粉碎。
“少夫人,您别这样!”
流云站在门外,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脖子。
他偷偷抬起头,透过窗边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。
许清月坐在那里,披头散发,面容枯槁,嘴角咧着,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。
那模样,哪里还有从前许家大小姐的半分风采。
倒像是个厉鬼。
流云打了个寒噤,不敢再多留片刻,生怕这位少夫人,下一刻就拿他撒气。
他连告退的话都顾不上说,匆匆逃了出去。
院门合上,笑声也戛然而止。
许清月的脸上没了任何表情,眼泪顺着她凹陷的脸颊淌下来,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,洇出深色的水渍。
翠萍跪在她脚边,心疼的几乎要哭出声。
“小姐,您别听那些混账话,他们欺人太甚……”
许清月忽然抬手,制止了她。
她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,动作粗暴的擦红了一片皮肤。
那双眼里的悲伤与癫狂一点点收拢,凝成了一股森然的冷意。
“那个贱人。”
她一字一顿的开口,皆是恨意。
“竟然教唆夫君,让我去给她请罪。”
翠萍张了张嘴,不敢接话。
许清月缓缓站起身,撑着桌案的手指泛着白。
她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极淡极冷的笑。
“好!那就更衣吧。”
翠萍一愣。
“少夫人,您当真要去?”
许清月转过头,那双眼睛里,竟带上了一丝诡异的平静。
“她江映昭不是一向装的贤良淑德,大度知礼吗?”
“她能演,难道我就不会?”
她抬手理了理散乱的发丝,声音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想让我离开国公府,做她的春秋大梦!”
翠萍咬了咬唇,终是含着泪上前,替她更衣梳妆。
许清月更了衣,对着铜镜端详了片刻。
脸上的脂粉盖住了憔悴,眉眼间那股戾气也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她侧过头,低声吩咐翠萍。
“趁这个机会,你出府一趟。”
“务必把需要的东西买回来!”
翠萍一愣,立马明白了主子的意思。
少夫人这是终于忍不住,要对江映照肚子里的孩子下手了。
她吸了口气,最终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