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清月理了理袖口,唤上剩下的几个陪房丫鬟,一同出了永芳院。
日头正好,廊下的光影落在她身上,衬得那身素衣越发单薄。
她走的不快,步子却稳,脊背挺的很直。
从永芳院到雪松斋,不算近。
一路上遇见的丫鬟婆子纷纷侧目,有的低头行礼,有的悄悄拿眼去瞟。
那些目光里的意味,她全都看在了眼里。
从前她走到哪里,都是众人奉承巴结的主子。
如今倒好,一个个看她的眼神,像在看一出笑话。
许清月攥紧了帕子,面上却不动声色,甚至还对迎面走来的一个老嬷嬷点了点头,温和的笑了笑。
那嬷嬷愣了一下,连忙福身退到一旁。
雪松斋中,江映昭此刻正在暖阁中歇着。
睡了一觉,她的精神好了些许。
芬儿端了一碗燕窝进来,搁在床头的小几上。
“姑娘趁热用些。”
江映昭靠着引枕坐起身,拿过燕窝,慢慢用了几口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,一个小丫鬟走进暖阁,压低了声回话。
“姑娘,奴婢远远瞧见,少夫人往咱们院子来了。”
江映昭舀燕窝的手顿了顿,眉头微微一挑。
她还没下令解许清月的禁足,那便是沈瑾吩咐的了。
她想了想,将碗搁下,往引枕上一靠,声音懒懒的。
“替我把燕窝撤了吧,我身子不适,还想再睡会儿。”
她顿了顿,眼睫低垂,像是随口提了一句。
“今日天气不错,让人把厢房院子各处都仔细洒扫一遍。”
芬儿立刻会意,“是。”
她手脚麻利的撤了碗盏,又替江映昭掖了掖被角,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。
暖阁的门合上,江映昭闭上了眼,唇角却勾了一下。
片刻的功夫,许清月已经迈进了雪松斋的院子。
她换上了一副关切的面容,抬高了声音,语气里满是焦急与自责。
“妹妹!姐姐来看你了!”
“昨夜的事,实在是个误会,都怪姐姐不好,让妹妹受了委屈!”
话音未落,芬儿已经带着两个婆子从廊下迎了过来。
她福了福身,稳稳的将许清月拦在了院中。
“少夫人悄声些,我们姑娘还在安睡。”
许清月的脚步一滞,目光落在芬儿身上,柳眉竖起。
这个丫头,从前在许府时,不过是个端茶倒水的末等丫鬟,连她院子里粗使的都不如。
如今攀上了江映昭,倒敢在她面前拿架子了。
许清月盯着她,语气冷了下来。
“你没听见本夫人说的话吗?”
“我是特意来看望江氏的,还不让开?”
芬儿却纹丝不动,身后那几个婆子也往前靠了靠,不声不响的站成一排。
许清月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她来之前已经打算好了,要摆出一副温顺恭敬的样子,在江映昭面前,好好演出一副知错认罚的模样。
江映照一向爱装宽厚,就算心里想计较此事,面上也只会淡淡揭过。
到时,夫君也不会再怪自己。
可现在,她连人都见不着,还谈什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?
更可恨的是,这些丫鬟婆子,分明是那个贱人故意吩咐她们,把她这个堂堂少夫人挡在院子里的!
许清月深吸了一口气,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。
“既然江氏还在歇息,那我晚些时候再来便是。”
她转过身,正要抬步。
“少夫人留步。”
芬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急不缓。
“少夫人好像还在禁足吧?”
“您晚些时候,怕是来不了了。”
“不如就在这院中等上一会儿吧,等姑娘醒了,奴婢自会进去通传。”
许清月的后背僵直,肩膀气的微微耸动。
她很想一巴掌扇在这个贱奴的脸上,让她和江映昭都认清楚自己的身份!
可一想到夫君派人传的话,她就不得不忍下这一肚子的火气和委屈!
院中安静了片刻,许清月才缓缓转过身。
她正要抬脚进厢房等着,却见芬儿转过身扬起嗓子,朝院中几个正洒扫的丫鬟吩咐开了。
“你们还愣着做什么?今日天气好,还不赶紧去打扫厢房!”
“还有偏房小厨房,务必都好好打扫一番!”
她一边说,一边拿眼往许清月那处瞥了一下。
“姑娘如今身子重,腹中的孩儿金贵,要是出了什么差错——”
她拉长了声调,面上带出几分厉色。
“仔细你们的皮!”
几个小丫鬟连忙应声,手里的活儿更勤快了。
扫帚划过青石板,沙沙作响。
水花溅在廊下的台阶上,湿了一片。
日头火辣辣的照下来,那些丫鬟来来回回,从许清月的面前走过,有的低着头,有的偷偷抬眼看她。
许清月捏着帕子的指尖泛白,却清楚的明白,她现在走不得。
若是此刻拂袖而去,传到沈瑾耳中,他定会立刻打发她去城外庄子。
到了那种地方,便真的是被弃如敝履,再无翻身的余地。
想留在国公府,就得忍。
忍着一个丫鬟骑到她头上,忍着满院子下人的冷眼,忍着江映照那个贱人,没准此刻正在暖阁里看着她的好戏!
许清月的喉咙里泛起一阵腥甜,怨毒的眼神望向暖阁紧闭的窗。
这个贱人,真是好歹毒的心思。
连面都不露,就将她拿捏的死死的。
从前在许府,她只当江映昭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
如今才明白,那个女人的心,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要硬,都要冷。
暖阁里静悄悄的。
江映昭正舒舒服服的躺在床榻上,双眼微阖。
窗外隐约传来洒扫的声响,还有芬儿时不时扬起的嗓子。
不用看也知道,许清月一行人正在院中站着呢。
这个时辰的日头最是毒辣,晒在身上火烧火燎的。
许清月打小金尊玉贵,出门有车马,入门有丫鬟撑伞,怕是没吃过这样的苦头吧。
那这次,就让她体验个够。
江映昭翻了个身,将脸埋进柔软的引枕里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一个时辰过去了。
江映昭终于打了个哈欠,懒懒的撑起身子,从床上下来。
她没急着出去,而是慢慢踱到窗边,伸手将窗扇推开了一道缝。
院子里的阳光白晃晃的,刺的人睁不开眼。
许清月就站在院子中,那张精心描画的妆容已经花了大半,脂粉被汗水冲出一道道痕迹,露出底下苍白泛青的皮肤。
她不住的拿着帕子擦汗,脸色像吃了苍蝇一样。
一个小丫鬟站在她身后,替她打着扇,手都在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