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映昭挑眉一笑,她倒是没想到,许清月今日如此能忍。
看来沈瑾那边,是当真动了休妻的念头,才会让她这般有危机感,不惜放下面子低头来请罪。
可这一切,不过是她应得的。
江映昭没再拖延,开口唤了芬儿进来,替她披上一件藕荷色的薄衫。
芬儿搀着她的胳膊,小心翼翼的扶她迈过门槛。
暖阁的门一开,许清月的目光立刻刺了过来。
那双眼里的凌厉几乎要将她剥皮抽筋,恨意浓烈的不加掩饰。
可也只是一瞬。
下一刻,许清月已经换上了一副柔和的神色,撑着有些发软的双腿走上前。
“妹妹醒了?身子可好些了?”
江映昭柔柔一笑,面上露出几分懊恼,语气温和中带着歉意。
“少夫人来了?”
“妾身子不适,方才睡了一觉,实在是不知道少夫人在外面等着。”
她说完,转头看向芬儿,蹙起了眉,语气里带上了薄责。
“你怎么不及时来回禀?少夫人在外头晒了这么久,若是中了暑气,可怎么好?”
芬儿立马委屈的瘪了嘴。
“姑娘,奴婢也是没法子。”
“是二公子特意吩咐过的,不许任何人打扰姑娘休息。”
“奴婢哪敢违了二公子的令?”
许清月看着这主仆俩一唱一和,心里像被人拿刀子剜了一般。
她的双腿早就站的发软,眼前一阵阵发黑,金星直冒,浑身上下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了一个时辰,随时都要昏过去。
可若是真的昏倒在这里,江映昭保不齐又会拿此事做出什么文章,传到沈瑾耳中,只会让他更加厌弃自己。
如今她已经处于绝对的劣势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
只能小心再小心,这样才有出头之日。
许清月定了定神,深吸一口气,硬生生将眼底的恨意压了下去。
她的脸色越发殷切,却不敢再伸手去碰江映昭,只一口一个妹妹的唤着。
“妹妹身子要紧,姐姐不怪你。”
“只是外头日头大,咱们还是先进去说话吧?”
江映昭莞尔一笑,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“少夫人说的是,快请进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暖阁,许清月感受着舒适的穿堂风,身上的不适终于缓解了几分,连忙坐了下来。
芬儿手脚麻利的奉上了茶水,搁在桌上。
江映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目光越过茶沿,朝芬儿使了个眼色。
芬儿会意,搁下茶壶,转身便往外走。
“都退下吧,姑娘和少夫人有话要说。”
几个丫鬟还站在许清月身后,闻言微微迟疑,不肯挪步。
芬儿也不多话,上前一步直接拉住了其中一个小丫鬟的胳膊,半拽半拖的将她带了出去。
其余几个丫鬟婆子,这才有眼色的出去了。
厢房的门从外面合上了,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。
许清月脸上那副亲热的面具,终于一寸寸的碎裂开来。
她冷笑了一声,声音沙哑,带着压抑许久的怨毒。
“好手段啊,江映昭。”
“竟笼络的夫君一心向着你,连我这个正妻,都要被你踩在脚底下。”
江映昭放下茶盏,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。
她没有生气,甚至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,只是嗤的笑了一声。
“少夫人这是在羡慕我吗?”
许清月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江映昭抬起眼,目光清冷的落在她身上,语调不疾不徐。
“想当年,你与二公子,可是年少倾心的情分。”
“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。”
“可那又如何?”
她微微歪了歪头,嘴角挂着一丝淡薄的笑意。
“还不是落得个如今的下场。”
“夫君厌弃,长辈不喜,娘家败落。”
许清月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江映昭却没有停,一字一句都说的格外平静。
“听说王淑珍如今已经失心疯了。”
“被关在王府里,不能见人,不能出门,整日疯疯癫癫的,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眸中的笑意一点点褪尽,露出底下冰冷刺骨的寒意。
“只可惜。”
“她受的苦,不及我娘亲万分之一。”
厢房里安静的可怕,许清月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她死死盯着对面的女人,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般。
她原本以为,江映昭只会装装恭顺,用些狐媚子的招数笼络夫君而已。
可此刻的江映照,通身上下都散发着森森的寒气。
像是一把藏了多年的刀,终于露出了刃口。
恐惧如同一条冰冷的蛇,从脚底慢慢缠上了她的脊梁。
许清月霍然站起身,椅子被带的向后一滑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她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江映昭,嘴唇哆嗦了半天,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江映昭就那么坐着,安安静静的看着她。
那双寒凉的眸子里,映着她狼狈不堪的倒影。
许清月的手指缓缓垂了下来。
一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,挥之不去。
父亲的入狱。
母亲的疯癫。
许家的败落。
这一桩桩一件件,当真只是巧合吗?难道和这个贱人有关系?
这怎么可能!
她不过是个卑贱的孤女,她哪来的本事翻覆许家?
可对上那双眼睛,许清月心底的侥幸,竟碎的彻底。
江映昭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。
打量着许清月苍白如纸的脸色,和那双眼睛里的惊惧。
江映昭把茶盏搁回桌上,指尖在瓷面上轻轻一碰,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。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
该说的,已经够了。
这些话不过是将心里的郁气发泄出来一二罢了,也足够刺激许清月了。
她微微抬眸,神色已经重新平静下来,像是方才那番话从未出口过。
“时辰也不早了,少夫人请回吧。”
她说完,不再看许清月,转头朝门口唤了一声。
“芬儿,送客。”
门帘被从外面掀开,芬儿利落地走了进来,客客气气地做了个请的手势,却连腰都没有弯下。
许清月唇轻轻翕动了一下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她的眼睛还直直地盯着江映昭,想一问究竟。
可她清楚,江映照不会如她的愿,甚至会像从前一般诬陷她,说她惊了这个贱人的胎气,说她失心疯了。
她终究还是选择离开,脚步有些虚浮,尽力挺直了脊背,迈步走向门口。
一步,两步,步子瞧着越来越稳,迈过了门槛。
许清月脸色毫无血色,双眼发直,又往前走了两步,脚下一软,整个人便往地上栽了下去。
“少夫人!”
几个陪房丫鬟顿时慌乱成一团,将她七手八脚地抬起来,匆匆往永芳院的方向去了。
江映昭站在窗边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这才哪儿到哪儿。
许清月,你可要撑住了,你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