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膳时分,沈瑾来了。
他一进暖阁,目光便先落在她身上,见她面色还是有些苍白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“怎么还是这副脸色,今日的药喝了吗?晚膳用了吗?”
江映昭靠在榻上,懒懒地动了动,声音有些细。
“没什么胃口,用了几口燕窝便搁下了。”
沈瑾走上前,直接从芬儿手里把那盏燕窝接过来,坐到榻边,自己端着要喂她。
那双手稳稳的托着碗,神情认真的像是在做什么大事。
江映昭没推辞,微微欠起身,小口喝着。
温热的燕窝顺着喉咙下去,带出几分暖意。
沈瑾见她愿意喝,这才松了眉头,放缓了声音。
“许清月今日来给你赔罪了吧?若不是祖母拦着,我这次定要休妻。”
他顿了一顿,神色有些复杂。
“现在虽然时机未到,但此事不会就这么算了,等到孩子生下来,我定给你一个正妻的名分,让你做这国公府的当家主母。”
江映昭抬起眼,看了他片刻,弯唇轻轻笑了。
“夫君不必如此急着为妾身谋划。”
她的声音很软,带着几分真切的倦意。
“昭儿只要能在夫君身边,便心满意足了。”
这话说的不卑不亢,却字字戳进了沈瑾心里。
他轻笑了一声,将那只空碗搁到一边,又替她把引枕往高处塞了塞,让她靠得更舒服。
“还是昭儿懂事。”
晚膳是沈谨亲自守着她用完的,末了也不许她起身相送,只按着她肩膀让她躺好,叮嘱下人好生服侍,这才离开了雪松斋。
脚步声远去,院门合上。
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没过多久,脚步声又轻手轻脚地响起来,是张妈妈。
她进来时压低了身子,四下看了一眼,才走到榻边,压着嗓子开口。
“姑娘,翠萍今日买通了角门的小厮,溜出府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“按照您的吩咐,老奴没让人拦,只派人盯着她,瞧见她去了城中的一家药材铺,买了些东西。”
“事后老奴也吩咐人别盘查她,让她回永芳院了。”
江映昭眼底光芒一动,面上浮出一点轻快的神色。
“继续盯着永芳院,一举一动都不许漏。”
她顿了一顿,又补了一句。
“许清月的禁足,解了吧,只叫她别多往老夫人和夫人跟前走动便是。”
张妈妈应下,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,双手搁在了桌上。
“这是姑娘先前交代的,您给老奴那些金银细软,都已经换成银票了,一分不少,都在这儿了。”
江映昭低头看了一眼,随手将那叠银票拢过来,不数,只用手掂了掂。
沉甸甸的。
她不疾不徐地抬起手,从鬓边拔下一支素银簪子,搁在了张妈妈的手心。
“辛苦你了,下去吧。”
张妈妈将簪子捏在手里,低头福了一礼,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。
门帘落下,烛火轻轻一晃。
江映昭将那叠银票展开,在灯下细细地翻了翻。
这些钱,足够寻常人家躺着吃喝一辈子。
也足够她在离开这里之后,在别的地方重新开始了。
她将银票叠好,收进了一个带锁的盒子里,唇角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笑意。
能彻底了结许清月的那一天,终于要来了。
入夜,雪松斋的烛火柔柔的亮着。
江映昭白日睡足了,此刻倒是精神的很,半点困意也无。
她靠在软榻上,随手翻着一册话本子打发时间。
窗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江映昭抬起眼,目光越过书页,落在了窗扇上。
一道修长的身影翻身而入,动作利落,脚尖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。
说起来也好笑。
堂堂国公府世子爷,如今翻窗翻的竟如此熟练。
沈鹤渊今夜穿了一身玄色锦袍,衣襟上暗绣着银线云纹,发上竖着一顶金冠,将那张冷峻的面容衬得愈发矜贵。
灯火映在他眉目间,轮廓深邃,鼻梁挺直,薄唇微抿,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令人屏息的压迫感。
江映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。
不得不承认,沈鹤渊当真有一副好皮囊,好到能让天下女子心甘情愿为之折服。
包括从前的自己。
沈鹤渊站定后,发现她一双眼直直的望着自己,那双眸子里映着烛光,亮的有些出神。
他唇角微微一扬,大步走上前,在她身旁坐了下来。
江映昭这才收回目光,微微欠了欠身,声音柔的恰到好处。
“世子爷。”
沈鹤渊没应声,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话本子上,伸手拿过来,随意翻了两页。
随即眉头一皱,随手扔到了一旁。
“无趣。”
江映昭弯了弯唇。
“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。”
她说着,自然而然的往他胸膛前一靠,动作柔顺乖巧,像只慵懒的猫。
沈鹤渊的手抬起来,挑起她垂在肩侧的一缕长发,那发丝乌黑顺滑,如同上好的锦缎,被他慢慢绕在指尖。
“你如今左右逢源,还不够你打发时间的?”
语气不阴不阳,听不出喜怒。
江映昭眉心却微微一蹙。
看来沈瑾去老夫人那里闹着要休妻的事,到底还是传到了沈鹤渊耳朵里。
他这是在吃醋?
她还没来得及开口,忽然觉得发间一沉。
一样东西被轻轻插入了她的发髻。
江映昭下意识抬手去摸,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,上面镶嵌了几颗宝石,浑圆饱满,触感温润。
想来应不是俗物。
她正纳闷沈鹤渊为何忽然送她一支簪子,便听头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。
“这是我母亲的遗物。”
江映昭的身子微微一震。
沈鹤渊的母亲早逝,这件事是他心中最深的伤痛,从不与人提起。
更遑论遗物。
那是他珍之重之,连老夫人都未必能轻易过目的东西。
怎么会送给她?
她的心跳忽然乱了节拍。
沈鹤渊的大手覆上她的头顶,缓缓抚了抚,动作出奇的轻柔。
“母亲若还在世。”
他停了一停,声音放的很低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看见你和孩子,定然也会欢喜。”
那语气里有淡淡的遗憾,藏在平静的底下,像一条暗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