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映昭垂下眼,心中竟也有几分不是滋味。
她本该立刻换上一副体贴的模样,温声劝他莫要伤怀。
可这一刻,她开不了口,只静静的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动的声音。
有些乱。
和她的一样。
暖阁里静了下来,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。
沈鹤渊忽然俯下身,修长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,迫她与自己对视。
那双幽深的眸子里,有她从未见过的认真。
“映昭。”
他唤她的名字,声音沉而缓。
“等孩子平安降生,回到我身边,可好?”
江映昭怔住了。
那双眼里的深情太浓太重,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她裹挟其中。
她的脑子一瞬间空白,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。
沈鹤渊的吻已经落了下来。
唇瓣轻轻触上她的额头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,不像他一贯的强势霸道。
“从前的事,过去了便不再提了。”
他轻叹了一声,气息拂在她额间,温热的。
江映昭吸了口气,终于从那一瞬的恍惚中回过神来。
她不动声色的直起身子,拉开了些许距离,嘴角挂上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世子爷是吃醉酒了吗?”
沈鹤渊眸光一黯,随即握住了她的手,微微用了些力气,指节扣的很紧。
“难道你当真想做沈瑾的正妻?”
他的声音沉了下去,一字一句的质问。
“你对他,有情?”
江映昭皱起眉。
沈鹤渊这副不得到答案便不肯罢休的模样,让她心头一阵焦灼。
她太了解沈鹤渊了。
他生于云端,坐拥世间一切浮华与权势,即便此刻对她生出了几分真心,那颗心上也还有太多比她更重要的东西。
而她不想为了虚无缥缈的情爱,将自己的余生,押在一个男人身上。
娘亲便是最好的例子。
一腔深情错付,落得半生凄苦。
前车之鉴,历历在目。
江映昭定了定心神,苦笑了一声。
“世子爷误会了。”
她垂下眼睫,语气恳切。
“我对二公子,并无情意。”
她顿了一顿,声音更轻了些。
“只是您如今圣眷正浓,前途大好,怎可因为我,坏了大事。”
沈鹤渊眼中骤然爆出一片亮色。
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,手臂收的极紧,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。
“旁的事,你不必忧心。”
他的声音竟带上了几分急切,这种情绪出现在他身上,几乎不可思议。
“等到合适的时机,我会为你换一个身份。”
“以世子妃之礼,娶你过门。”
“孩子,也会养在我们膝下。”
江映昭的身子微微一颤。
他竟是认真的。
她也相信,只要沈鹤渊想做到的事,就没有做不到的。
她本应该欢喜的。
天底下多少女子求之不得的位置,他双手捧到了她面前。
可不知为何,涌上心头的不是欣喜,而是一阵彻骨的恐惧与悲凉。
难道她要戴着这张面具,哄他一辈子吗?
红颜易老,恩宠会衰,等到那一日,她又拿什么去维系这段建在谎言之上的情分?
心底那个要离开的念头,在这一刻越发的清晰。
可面上,她还是露出了一个惊喜到微微发怔的笑容,眼眶甚至泛起了些许红。
“世子爷……”
她轻声唤着,声音里带了颤。
乖顺的将脸埋进他怀里,低低应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
沈鹤渊收紧了手臂,下巴抵在她发顶,闭上了眼。
满室烛光摇曳,暖融融的。
江映昭的脸贴着他的胸膛,听着那颗心跳的又稳又有力。
她的眼睛却是清醒的,冷的。
沈鹤渊走后,江映昭脸上的那一抹羞怯与动容,褪了个干干净净。
她将发髻上那支簪子取了下来,借着烛火打量。
触手温润,是上好的和田玉,镶嵌的宝石在烛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。
他母亲的遗物,承诺的世子妃之位。
可好大的手笔。
她将簪子随手搁在妆台上,靠回软榻,重新拿起那本话本子,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沈鹤渊的情意,来的太快,也太重。
像一张网,要将她牢牢困住。
可她不想再做任何人的笼中鸟。
这条路,她已经走了太久,眼看着就要到头了,绝不能在此时生出半分差池。
翌日。
许清月的禁足一解,便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素色衣裙,脂粉未施,只将头发松松挽了个髻。
她没带旁人,只领着翠萍,径直往老夫人的寿安堂去了。
到了寿安堂,她也不急着进去,先在廊下规规矩矩的站了片刻,等着里头的丫鬟通传。
那副恭顺谦卑的模样,让守门的婆子都多看了两眼。
老夫人正在暖阁里听着戏文,听闻许清月来了,眼皮都未抬一下,只淡淡嗯了一声。
许清月进了屋,端端正正的行了个大礼。
“孙媳给祖母请安。”
老夫人这才掀开眼皮,懒懒的打量了她一眼。
许清月今日穿的实在素净,一张脸也失了血色,看着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。
“起来吧。”
老夫人的语气不咸不淡。
许清月谢了恩,却不肯起身,膝行两步上前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孙媳知错了。”
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额头轻轻磕在冰凉的地砖上。
“从前都是孙媳不懂事,善妒,心胸狭隘,才做了那么多错事,惹得祖母和夫君不快。”
“如今孙媳已经想明白了,身为沈家的媳妇,当以夫君为天,为家族绵延子嗣,辅佐好夫君才是正经事。”
“孙媳日后一定洗心革面,安分守己,再不敢有半分逾矩。”
她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很快就湿了身前的一片衣襟。
老夫人身边的孙嬷嬷都看愣了。
这还是从前那个眼高于顶的少夫人吗?
老夫人沉默了片刻。
她活了这把年纪,什么样的人没见过?
许清月这番做派,是真心悔过还是看清了形势不得已的低头,她一眼便能看穿七八分。
但眼下,沈瑾休妻的念头未绝。
现在许清月肯低头,总归是件好事。
毕竟轻易休了正妻,传出去,国公府的颜面往哪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