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夫人端起茶盏，轻轻撇了撇浮沫。
“知错能改，善莫大焉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缓和了些许。
“你既有这份心，日后便好好做，府里的事，不必你操心，你只管安分守己，多去佛堂为瑾儿，为咱们府里念念经，祈祈福。”
许清月连忙点头，哭着应下。
“孙媳都听祖母的。”
老夫人说了几句场面话，便挥手让她退下了。
许清月从寿安堂出来，脸上还挂着泪痕，脊背却挺的笔直。
此后的几日，她当真安分了下来。
每日晨昏定省，给老夫人和柳芝兰请过安后，便回到永芳院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。
不是抄写经书，便是在院中的小佛堂里诵经祈福。
那股子虔诚劲儿，倒让府里不少下人都啧啧称奇。
雪松斋里。
张妈妈将永芳院的动静，一一回禀给江映昭，末了，面上带出几分不解。
“姑娘，这少夫人……当真是转了性子？”
江映昭正拿着一把小银剪，修剪着窗台上一盆兰花的枯叶。
她闻言，手上动作未停，只嗤的笑了一声。
“你觉得呢？”
张妈妈愣了一下，没琢磨出来，只能垂眼回道。
“老奴愚钝，还请姑娘解惑。”
江映昭剪下一片枯黄的叶子，随手扔进一旁的竹篓里，这才抬起眼。
“她如今这般安分，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，好让我放松警惕。”
江映昭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许清月越是这样，就说明她越是着急。
这是在麻痹所有人，为她接下来的动作铺路。
张妈妈犹豫了一下，又上前一步，压低了声音。
“姑娘，您昨日让老奴盘查雪松斋的下人，已经有结果了。”
“小厨房里一个叫翠儿的二等丫鬟，跟少夫人身边的翠萍是同乡，两人私下里有过几次来往。”
她顿了顿，请示道。
“老奴可要现在就把人叫进来问话？”
江映昭指尖点了点桌面。
“急什么。”
她弯了弯唇，那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“永芳院既然想对我下手，那咱们，就不妨给她们一个机会。”
她吩咐张妈妈，“派两个妥当的人，日夜盯着那个翠儿，她在小厨房的一举一动，见了什么人，拿了什么东西，都立马来回我。”
张妈妈立刻应是。
江映昭靠回软榻，随手拿起那本没看完的话本子，心底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。
许清月，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。
与此同时。
永芳院的小佛堂里，檀香袅袅。
许清月随手将面前的经书拂到地上，脸上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情荡然无存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怨毒。
“都准备好了？”
翠萍站在她身后，神色一凛，点了点头，声音却有些发颤。
“都……都准备好了。”
许清月冷笑一声。
“那今晚，便按计划行事。”
翠萍的身子抖了一下。
一想到要做的事，她就怕得手脚冰凉，可事到如今，她没有退路了。
少夫人说的对，一荣俱荣，一损俱损。
许清月像是看出了她的恐惧，转过身，温和的拍了拍她的手。
“别怕。”
她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，“你自我幼时便跟在我身边，名为下人，实则与我姐妹无异，我怎会让你有事？”
她说着，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，和一包沉甸甸的金银，塞进了翠萍手里。
“这是你的卖身契。”
“等此事一了，你就拿着这些钱，从角门离开国公府，出去好好过你的日子。”
翠萍没想到，主子竟连她的退路都想好了。
她捏着那张卖身契，又掂了掂手里那包金银，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。
感动与愧疚交织在一起，让她心中最后那点恐惧也烟消云散。
她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，头磕的砰砰响。
“少夫人如此厚待奴婢，奴婢便是拼了这条命，也定为少夫人办成此事！”
许清月扶起她，亲自替她擦了擦眼泪，眼底却飞快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。
一个将死之人，要什么退路。
入夜，雪松斋的灯火被剪得只余豆大一簇。
江映昭并未歇下，正坐在书案旁，慢条斯理地翻着一本账册。
院中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，很轻，断断续续的，像是怕惊扰了谁。
她抬起眼，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，面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芬儿。”
“去看看，是哪个丫头在院里哭。”
芬儿应了一声，放下手中的活计，轻手轻脚地出去了。
没过一会儿，脚步声重新响起，芬儿领着一个圆脸的小丫鬟走了进来。
那丫鬟一进屋，便“扑通”一声跪在了地上，不住地拿袖子抹眼泪。
“奴婢该死，惊扰姑娘了。”
“是……是因为奴婢的娘病重，家里实在没钱抓药，一时伤心，才……才没忍住。”
芬儿上前一步，凑到江映昭耳边，低声道。
“姑娘，这丫头是小厨房的翠儿。”
江映昭眼底光芒一闪，柔声开口。
“翠儿，你既然是我院中的人，遇上困难，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管。”
她朝芬儿抬了抬下巴。
“去给翠儿取些碎银子来，先拿去应应急。”
芬儿利落地从荷包里取出一小块银子，塞进了翠儿手里。
翠儿拿着那块沉甸甸的银子，像是没反应过来，愣了半晌，随即重重磕了个头。
“谢姑娘大恩！谢姑娘大恩！”
她磕完头，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。
江映昭看着她的背影，嘴角的笑意淡了些许。
“我也乏了，你下去吧。”
她对芬儿摆了摆手，在她转身的瞬间，递过去一个眼色。
芬儿脚步一顿，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，退出了厢房。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江映昭继续悠闲的翻着账册，耳朵却始终听着院中的动静。
该来了。
果然，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，厢房的门被极轻地敲了两下。
门外响起翠儿怯生生的声音。
“姑娘歇下了吗？”
“奴婢给您炖了碗安神茶，喝了安眠。”
江映昭眸中光芒一闪，终于抬起了头。
“进来吧。”
门被推开，翠儿低垂着头，双手捧着一个托盘，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。
走到书案旁，她规矩的跪下，将托盘往上举了举。
“姑娘今日的大恩，奴婢无以为报。”
“日后姑娘但有差遣，奴婢便是赴汤蹈火，也万死不辞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