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萍抬起头,撞上许清月那双含泪的眼。
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情,只有冰冷的催促和警告。
她想起了小姐塞进她手里的卖身契和那包沉甸甸的金银,那些安抚的话语犹在耳边。
少夫人早已为她想好了退路,如今计划出了岔子,她难逃一死,绝不能再连累少夫人了。
这条命,就当是还了少夫人这么多年照拂的恩情。
翠萍心一横,牙关紧咬,将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咽了下去。
她伏下身,重重磕了个头,声音嘶哑却清晰。
“此事与少夫人无关!都是奴婢一人所为!”
“奴婢就是看不惯!看不惯少夫人明明是正室,却要处处被一个姨娘压着!看不惯江氏狐媚惑主,折辱少夫人!”
“求老夫人、夫人、二公子明察,万不要冤枉了少夫人,伤了她的心!”
话音未落,脸上便重重挨了一记耳光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许清月的手还在半空中微微发抖,满眼都是痛心疾首。
“我早知你生了异心,总想着离开国公府,却不想你心思竟歹毒至此!”
“江氏虽……虽从前对你多有折辱,可她是主子!你怎敢如此大胆,竟对未出世的胎儿下手!”
翠萍捂着火辣辣的脸,彻底愣住了。
许清月的话,像一把刀子,将她所谓的“忠心”剖开,换成了“私怨”和“异心”。
老夫人和柳芝兰交换了一个眼色。
这事处处透着蹊跷。
许清月近些日子安分守己,的确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。
难道,当真只是一个丫鬟为报私仇?
沈瑾的脸色阴沉,冷冷的盯着许清月,一字一顿。
“这么说来,今晚之事,的确是翠萍为报私仇,一人所为?”
许清月闻言,泪水流的更凶了。
她膝行两步,拽住沈瑾的衣角,哭着哀求。
“夫君,翠萍她从小就跟着我,她就是一时糊涂,求您看在我的面上,饶她一命吧!”
这番话,听着是求情,实则将翠萍的罪名彻底做实了。
就在这时,寿安堂的孙嬷嬷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,手里还捧着一个包袱。
“老夫人,已经派人搜查过永芳院了,在翠萍的房中,发现了这个。”
她将包袱放在了桌上。
柳芝兰抬手,解开了包袱。
里面除了几件衣裳,赫然躺着一包金银和一张泛黄的纸,正是翠萍的卖身契。
这包袱里的东西,直接成了验证许清月最好的铁证。
翠萍的身子晃了晃,她死死盯着那个包裹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原来,从一开始,少夫人就没打算让她活着离开。
那番温情脉脉的许诺,那些姐妹情深的话语,都只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赴死的诱饵。
她被当成了一枚弃子,用完,便毫不留情的扔掉。
屋里一时诡异的安静下来,只剩下许清月压抑的哭声。
就在这时,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众人闻声望去。
江映昭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,面色依旧苍白,被芬儿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走进来。
沈瑾见状,立刻大步迎了上去,眼里充满担忧。
“昭儿,你怎么过来了?快回去歇着!”
“今晚的事,我必定会查个水落石出,给你一个交代!”
江映昭虚弱地摇了摇头,目光扫过地上脸色惨白的翠萍,和哭得梨花带雨的许清月才开了口。
她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。
“妾身喝的不多,府医说,胎儿无恙。”
“既然孩子没事,还请二公子,祖母,婆母,不要再追查了。”
此言一出,满室皆惊。
沈瑾几乎是下意识的就要去反驳。
这怎么能不追查?
有人要害他和昭儿的孩子,这口气他如何咽的下!
可话未出口,就见江映昭虚弱的挣开了他的搀扶,上前两步,直接跪了下去。
她这一跪,动作不快,却透着一股决绝。
江映昭的声音依旧很轻,却字字清晰。
“后宅不宁,是妾身管教不力,怪不得旁人。”
“劳烦祖母与母亲为妾身忧心,妾身心中有愧,还请祖母责罚。”
她将姿态放的极低,仿佛今夜这场祸事,全然是她的过错。
这一招以退为进,果然令柳芝兰心头一软。
她快步上前,亲自将江映昭搀扶起来,语气里满是心疼。
“你这孩子,说的什么傻话!”
“有人存心要害你,这如何能防得住?快起来,地上凉。”
沈瑾也连忙上前,扶住江映昭的另一只手臂,将她半揽入怀中,语气又急又怒。
“母亲说的是!这等心思歹毒之人,绝不能轻饶!必须揪出来,撵出国公府!”
他看着江映昭苍白的脸,心疼的无以复加。
昭儿受了这么大的委屈,险些连孩子都保不住,却还在为大局着想,不愿追究。
许清月脸上的血色“刷”的一下褪了个干干净净。
她分明已经将事情引到了一个丫鬟的私怨上,眼看着就要脱身了,可江映昭一出来,三言两语,就将局面彻底扭转!
她准备好的所有说辞,她算计好的一切退路,在江映昭这轻飘飘的一跪面前,竟都成了笑话。
更可恨的是,江映昭这副病西施的模样,哪里像是真的用了藏红花!
那东西霸道无比,就算只沾了一点,也绝不可能这么快就缓过来!
难道……难道这个女人,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计划?
一个彻骨冰寒的念头,从许清月心底升起,让她四肢百骸都跟着发冷。
不,不可能!
事已至此,绝不能让江映昭得逞!
许清月心一横,像是再也支撑不住,嚎哭一声,膝行着便朝江映昭扑了过去,想要去拉扯她的裙角。
“妹妹!是姐姐的错!是姐姐管教不严,看错了人!”
“没想到翠萍竟对你下此毒手!你要打要罚,姐姐绝无二话!”
她的哭声凄厉,表演的不可谓不卖力。
然而,她还未靠近,江映昭就像是受了惊的兔子,猛地往后退了半步,整个人都瑟缩着躲进了沈瑾的怀里。
那双漂亮的眼睛里,满是惊恐和畏惧,身子也控制不住的瑟瑟发抖,眼角甚至渗出了晶莹的泪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