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清月被休弃的消息,像一阵风似的刮遍了整个京城。
街头巷尾,茶余饭后,人人都在议论国公府那桩丑闻。
江映昭却懒得去听这些。
大仇得报,她心头那根绷了多年的弦,终于松了下来。
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似的,日日窝在雪松斋的软榻上,吃了睡,睡了吃。
月份一天天大起来,肚子圆得像揣了个小西瓜,走两步路便喘。
她从前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,倒是被这一身的慵懒冲淡了不少。
芬儿每日变着法子给她张罗吃食,今儿桂花糕,明儿莲子羹,小厨房的灶火就没熄过。
府中上下都紧着雪松斋的用度,谁也不敢怠慢半分。
管家的差事,江映昭实在提不起精神去料理,柳芝兰便帮忙打理。
如今这国公府里,再没有人敢对她不敬。
永芳院空着,那些曾经依附许清月的下人,该撵的撵了,该发卖的发卖了。
江映昭的地位,已经无可撼动。
沈瑾被陛下调去了城外练兵,忙得脚不沾地。
一个月里能回来一两回,已是难得。
每次回来,甲胄上还带着尘土,匆匆赶到雪松斋,陪她用顿膳,说不上几句话,便又被军中的急报催走了。
他走的时候总要回头看三回,嘱咐芬儿照顾好姑娘,磨磨蹭蹭,像是脚底生了根。
江映昭倒不在意他来不来。
她如今满心想的都是肚子里这个孩子,旁的事,统统与她无关。
倒是沈鹤渊,比沈瑾清闲得多。
入了夜,他就坐在窗边的圈椅里,翻着手里的公文,抬眼看她靠在引枕上打瞌睡。
那目光温热而专注,像秋日午后落在廊下的那一缕阳光,不灼人,却暖得恰到好处。
有一回,他竟大张旗鼓的命人往雪松斋送了顶软轿,打着老夫人的旗号,带着江映昭出府散心。
江映昭坐在软轿里,帘子掀开一道缝,看着街上熙来攘往的人群,手里剥着城南最火的那家铺子的糖炒栗子。
忽然觉得,这日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。
只是她实在困得厉害。
剥到第三颗的时候,脑袋便一歪,靠在了轿壁上,沉沉睡了过去。
沈鹤渊就坐在她身侧,将她轻轻揽在怀里,吩咐轿夫走慢些。
他对她的好,越来越不加掩饰。
江映昭不是不知道,只是懒得理会。
身子太重了,脑袋昏沉沉的,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来,连想一想都嫌费力气。
等生了孩子再说吧。
她总这样想着,便翻过身去,又睡了过去。
一眨眼便入了秋。
桂花的香气还未散尽,雪松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。
江映昭的肚子大得吓人,走路都要芬儿在一边搀着,稳婆早在半月前便住进了雪松斋的偏房,日夜候着。
这一日清晨,天还没亮透,江映昭便被一阵隐隐的腹痛搅醒了。
她皱着眉,撑着榻沿坐起来,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。
芬儿本就浅眠,听见动静立刻翻身坐起。
“姑娘?”
“去叫稳婆。”
江映昭声音很轻,却异常平静。
“怕是要生了。”
这一句话,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巨石。
整个雪松斋顷刻间忙成了一锅粥。
稳婆们鱼贯而入,热水一盆盆地端进来,干净的棉布铺了一层又一层。
消息很快传到了寿安堂和凌香阁。
老夫人手里的佛珠拨得飞快,二话不说便要过去,被孙嬷嬷扶着,一路快步赶到了雪松斋。
柳芝兰也紧随其后。
“稳婆呢?情形如何了?”
老夫人一进暖阁便问。
芬儿急忙迎上来,屈膝行了个礼。
“回老夫人,稳婆说才刚发动,还早呢,让姑娘先忍着。”
老夫人这才去暖阁坐了,嘴里念着阿弥陀佛。
柳芝兰亲手倒了盏热茶递过去,轻声安慰。
“母亲别急,头一胎都是这样,慢得很。”
到了下午,日头偏西,江映昭躺在内室的榻上,腹痛越来越密,一阵接着一阵,像是有人拿刀子在里面割。
她咬紧了牙关,额上的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,浸湿了枕巾。
稳婆在一旁不停地擦着手,焦急的催促。
“姑娘再使使劲儿!用力!”
她眼前一阵一阵发黑,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了。
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撕成了两半,浑身的力气都快要耗尽。
恍惚间,她竟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,就这样睡过去,是不是就不疼了。
暖阁里,老夫人坐在椅子上,手里的佛珠攥得死紧,眉头拧成了一个结。
柳芝兰也坐不住了,起身在屋里踱了两圈。
正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铁甲碰撞发出的声响哗啦作响。
沈瑾一脚踏进暖阁,身上的甲胄还未来得及脱下,铁叶子上沾着城外的黄土,额头渗着一层薄汗,显然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。
“祖母!母亲!昭儿现在如何了?”
他的声音又急又粗,胸口剧烈起伏着,一双眼睛直往内室的方向瞟。
柳芝兰被他这副阵仗弄得又好气又好笑,伸手虚虚按了按。
“急什么?妇人生产,不是一时半刻的事。”
“瞧你这风尘仆仆的,快先回去换身衣服。”
沈瑾粗喘了两口气,脚下却纹丝不动。
“昭儿正在里面受苦,我怎可能离开!”
他的心脏砰砰直跳,激动得手都在抖。
他马上就要当父亲了。
柳芝兰还要再劝,帘子一掀,一道修长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。
沈鹤渊换了身玄色常服,墨发束得一丝不苟,瞧着像是刚从书房过来的。
他扫了沈瑾一眼,语气淡淡的。
“穿着甲胄来内院,成何体统。”
“还不快去换下。”
沈瑾被他堵得一愣,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尘土飞扬的甲胄,也觉得确实不妥。
“那我去换了就来!”
他正要转身,脚步忽然一顿,疑惑地回头看了沈鹤渊一眼。
兄长近日公务繁忙,今天怎来得这样快?
沈鹤渊已经走到了老夫人身边,微微弯下腰,声音沉稳温和。
“祖母在此处守了这大半日,身子恐怕受不住。”
“不如由孙儿代您在此盯着,有了好消息,孙儿立刻差人去禀报。”
老夫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浑浊的老眼里带着几分欣慰。
“也罢。”
她由孙嬷嬷搀着,慢慢站起身来。
“时辰还早,怕是要等到晚上了。”
她拍了拍沈鹤渊的手背,又嘱咐了一句。
“雪松斋不能没有主事的人,你便留下来,帮忙瞧着些。”
沈鹤渊垂眸应下。
“孙儿省得。”
看着老夫人和孙嬷嬷出了门,沈瑾心中的疑惑,才冲淡了些。
原来兄长是担心祖母的身子。
沈谨没再多想,匆匆去换了衣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