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松斋一下子安静了下来。
只剩厢房里稳婆含混急切的催促声,和江映昭压抑在喉头的沉闷喘息。
沈鹤渊坐在老夫人方才坐的那张椅子上,修长的手指搭在扶手上,一下一下,极慢地叩着。
他的面色如常,甚至带着几分淡漠。
只有那双眼将厢房紧闭的门扉盯了许久,指尖叩击的节奏,渐渐快了起来。
日头西沉,暮色四合。
柳芝兰嘱咐了几句,起身去了前院,说要给国公爷报个信。
暖阁里只剩下沈家兄弟二人。
沈瑾换了身干净的青衫,却仍坐不住,来来回回在屋里踱着步子,靴底踩在地砖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他的目光一次次落在厢房的方向,喉结滚动,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。
那种无能为力的焦灼,一下一下折磨着他。
沈鹤渊坐在圈椅里,修长的手指拈着茶盏边沿,缓缓拨弄着杯中浮叶。
茶汤已经凉透了。
他端了好半天,却一口未饮。
面上是惯常的淡漠,只有搭在扶手上的另一只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两兄弟各怀心事,竟一句话也没说。
厢房里偶尔传出一两声压抑的闷哼,隔着厚重的帘子,声音模糊,却每一声都扎进人心里。
沈瑾停下脚步,攥紧了拳头。
沈鹤渊的指尖顿了一拍,随即又恢复了方才的节奏。
院中忽然响起脚步声。
几个婆子端着托盘鱼贯而来,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子。
守在门口的张妈妈迎上前去。
“王婆子?这么晚了,怎么过来了?”
王婆子微微欠身,语气恭敬。
“是夫人吩咐的,炖了参茶,让姑娘趁热用一些,等生产时也好有力气。”
张妈妈低头看了看托盘上那碗参茶,又打量了一眼身后跟着的几个婆子,的确都是凌香阁里的老面孔,便点了点头。
“有劳了,我让丫鬟送进去。”
她接过托盘,转身吩咐身边的小丫鬟端进厢房。
正要打发几人离开,却见王婆子没走,反倒迟疑着开了口。
“张妈妈,夫人还有一桩事。”
“姑娘这么久还没发动,夫人心里头不踏实,怕是胎位不正,让老奴进去瞧瞧。”
张妈妈的脚步顿了顿,眉头微蹙。
“这恐怕不妥吧?里头有稳婆在呢。”
王婆子叹了口气,压低了声音。
“张妈妈,你也晓得,夫人和国公爷那边一直惦记着呢。”
“老奴就远远瞧上一眼,若真有什么不对的,也好赶紧传府医。”
“要不然出了岔子,咱们谁也担不起这个责。”
张妈妈犹豫了一瞬,这话倒是在理。
姑娘是头胎,万一有个什么好歹,她一个守门的婆子可兜不住。
“那就进去吧,快着些。”
王婆子应了一声,正要领着身后几个婆子往里走。
“站住。”
一道冷冽的声音从暖阁内传出,不重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。
沈鹤渊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,负手立在门槛处,目光凌厉,径直落在那几个婆子身上。
沈瑾也不明所以的跟了出来,满脸疑惑。
几个婆子齐齐躬身行礼。
沈鹤渊皱着眉,目光在几人身上一一扫过,最后停在了王婆子身后那个始终低着头、缩着肩的婆子身上。
“张妈妈,这几个人是做什么的?”
张妈妈赶忙上前回话。
“世子爷,是夫人派王婆子她们过来的,送了碗参茶,说想进去看看姑娘的胎位正不正。”
沈瑾一听胎位不正四个字,立刻急了。
“什么?昭儿胎位不正?那还愣着干什么!赶紧传府医过来候着!”
他瞪了那几个婆子一眼,语气又急又冲。
“几个婆子能看出什么来?”
张妈妈连忙道。
“是是,二公子说的是,奴婢这就去。”
王婆子也跟着附和,堆起一脸笑意。
“二公子说的在理,那老奴就先回去给夫人回话了。”
说罢,她行了个礼,招呼着身后几人便要转身离开。
脚步还未迈出,沈鹤渊便猛地伸出手,直接越过王婆子,一把拎住了缩在最后面那个婆子的后领。
沈鹤渊将她拽了出来,另一只手抬起,朝那张脸上狠狠一抹。
一层胭脂水粉被蹭去,露出底下一张白净的脸。
那眉眼,那轮廓,哪里是什么婆子!
沈瑾怒喝一声,声音几乎劈裂开来。
“许清月!你怎么会在这里!”
许清月整个人僵在原地,一脸惊恐。
她穿着粗布衣裳,头上裹着黑巾,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,还故意弯着腰装出老态。
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,却被沈鹤渊一眼识破。
她缓缓抬起头,对上沈鹤渊暴怒的目光。
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,只有寒意和杀意。
她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。
可下一瞬,她的嘴角却诡异的弯了起来。
那笑容里没有惧怕,没有慌乱,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。
沈鹤渊的瞳孔骤然收缩,他一把将许清月甩了出去,转身便朝厢房冲去。
几步之间,门被猛地撞开。
身后传来婆子们此起彼伏的惊呼。
“世子爷!不可!”
“产房乃污秽之地,男子万万不可入内啊!”
厢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药草味,帷幔半垂,烛火摇曳。
没有人拦得住沈鹤渊,他冲进去,第一眼便看见了床榻上的人。
江映昭面色苍白,头发凌乱的贴在脸上,额头上满是汗珠。
她的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被,指节青筋分明。
那双眼睛已经失去了平日的光芒,只剩下疲惫,摇摇欲坠,却还在死撑着不倒。
他的心猛地一缩,疼的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而一旁的芬儿,正端着那碗参茶,弯着腰焦急的低声劝。
“姑娘,好歹用上一些吧,这样才好有力气……”
参茶的碗沿,几乎要贴上江映昭的唇。
沈鹤渊眸光一沉,衣袖一拂。
手上那枚墨玉扳指脱手而出,破空声极短极快。
“啪”的一声,茶盏应声碎裂。
参茶泼洒一地,碎瓷飞溅,芬儿吓的跌坐在地上。
沈鹤渊的声音冰冷,“参茶有毒!”
紧跟着冲进来的沈瑾,脸色霍然大变。
他愣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。
方才那碗参茶,是许清月送的。
她伪装成婆子混进来,就是为了亲手将这碗毒茶送到昭儿嘴边。
生产之时,体虚力竭,一碗毒茶下肚,便是一尸两命。
好歹毒的心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