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,许清月和那几个婆子,便被五花大绑,跪在雪松斋暖阁的青砖地上。
粗麻绳勒得她手腕发紫,脸上那层厚重的脂粉被蹭花了大半,黑巾也歪到了一边,露出蓬乱的发髻,狼狈至极。
身旁几个婆子早已吓得面如土色,伏在地上瑟瑟发抖,大气都不敢出一声。
暖阁里的气氛一片死寂。
沈瑾站在一侧,脸色铁青,双拳紧握,指节咯咯作响。
沈鹤渊负手立在窗边,目光沉沉,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,只有眼底翻涌着未散的寒意。
那碗参茶的碎瓷还散落在厢房地上,药味混着血腥气,隐隐飘到了暖阁里。
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,国公爷大步跨入暖阁,身后跟着两名长随。
他年过五旬,身形高大魁梧,常年养尊处优的面庞此刻布满了怒色,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他一进门,目光便扫向了跪在地上的那一排人,最后落在许清月身上。
他一掌拍在桌案上,茶盏都跟着跳了起来。
“好大的胆子!”
“竟敢谋害沈家子嗣,你可还有同谋!”
声音震得暖阁的帷幔都在颤。
几个婆子当即哭喊着磕起头来,额头撞在青砖上,砰砰作响。
“国公爷饶命!是许氏拿老奴的一家老小威胁,逼我们做的!我们冤枉啊!”
许清月跪在地上,脸色惨白如纸,连哭都哭不出来了。
她费尽心机,豁出一切,就想看江映昭和那个孩子惨死在产房里。
可连老天爷都不帮她。
沈鹤渊横插一脚,那碗带毒的茶连江映昭的唇都没沾到,便碎了一地。
她什么都没得到,反倒白白葬送了自己。
机关算尽,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。
国公爷见她不答话,怒意更甚,又重重一拍桌案。
“说!背后还有谁帮你!”
许清月缓缓抬起头。
那张曾经明艳动人的脸如今满是狼狈,眼底的血丝密密麻麻,嘴角却慢慢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。
她忽然笑了,笑声尖利刺耳,像破碎的琉璃划过石板。
“同谋?”
“我许清月嫁入国公府四年!孝敬公婆,辅佐夫君,操持后宅,哪一样做的不妥!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,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。
“可国公府是如何待我的!”
“一个出神卑贱的江映昭,爬上了我夫君的床,怀了我夫君的种,你们便将我弃如敝履!”
“我父亲入了大狱,我母亲疯魔成了废人,你们沈家可曾施以援手!”
她的眼睛赤红,脖颈上青筋暴起,整个人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。
“是你们逼我的!是江映昭那个贱人逼我的!”
“我就是要让她一尸两命!让她的孩子和她一起去死!”
“我只恨没有成功!”
最后一句话,她几乎是用吼的。
柳芝兰的脸“唰”的白了,旋即涨得通红,浑身止不住的发抖。
她指着许清月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“冤孽!”
老夫人坐在上首,手里的拐杖攥得死紧,面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。
她听完许清月那番疯言疯语,眼皮都未抬一下。
沉默了数息,才开口。
“将许氏送官。”
“其余几人,乱棍打死。”
寥寥几句,便定了生死。
几个婆子当场瘫软,哭嚎声震天。
孙嬷嬷领着几个粗壮的家丁上前,一人拽住一个,往外拖。
许清月被人架起来的那一刻,忽然不挣扎了。
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,死死地钉在了沈瑾身上。
“沈瑾!”
她的声音骤然变得凄厉,嘶哑得不像人声。
“夫君!我待你情真意切!你竟如此待我!”
“我好恨!我好恨啊!”
那声音像一把钝刀,一下一下地割着人的耳膜。
沈瑾的身体猛地一僵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那一刻,眼前浮现的不是此时此刻这个披头散发、面目狰狞的疯妇。
而是四年前,一个春风和煦的日子。
八抬大轿,十里红妆,鞭炮声震耳欲聋。
他骑着高头大马,一身喜服,意气风发。
红盖头掀起,少女抬起一双水汪汪的杏眼,笑颜如花,两颊飞红,声音轻轻软软的。
“妾身今生唯有一愿,愿伴夫君左右,不离不弃。”
一转眼,红颜老去,恩情成仇。
当年的誓言,终究化作了一场荒唐。
家丁将布团塞进了许清月的嘴里,呜咽声顿时变得含糊不清,很快被拖拽声和脚步声淹没。
最后,彻底消失了。
暖阁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沈瑾睁开眼,瞳孔里一片空茫。
他张了张嘴,喉结滚动了一下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沈鹤渊始终站在窗边,一言未发。
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许清月身上,也没有看向沈瑾。
自始至终,他只看着厢房的方向。
忽然,一声凄厉的喊叫从厢房里传了出来,是江映昭的声音。
沈鹤渊的呼吸骤然一窒,脚下不由自主的朝前迈了半步。
沈瑾回过神来,猛地转向厢房的方向,脸上的血色褪了又涌。
紧接着,“哇”一声清亮的啼哭,划破了秋夜的沉寂。
响亮,有力,带着初生婴儿特有的中气十足。
暖阁内外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下一瞬,厢房的门从里面被推开,稳婆满脸喜色的跑了出来,声音都在打颤。
“生了!生了!”
“恭喜国公爷!恭喜二公子!”
“是个小公子!母子平安!”
国公爷吐出一口浊气,布满怒意的面庞终于松动了几分。
柳芝兰的眼泪当即就涌了出来,双手合十,连声念了好几句菩萨保佑。
沈瑾膝盖一软,扶住门框,胸口剧烈起伏,眼眶通红,嘴唇抖得厉害。
“昭儿……昭儿她没事吧?”
稳婆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没事没事!姑娘虽然累的很,但身子骨好,没什么大碍!”
暖阁里很快热闹起来,丫鬟婆子们奔走传报,笑声和道贺声此起彼伏。
沈鹤渊没有动。
他依旧站在窗边,听着厢房里传出的婴儿啼哭声,听着沈瑾压抑不住的哽咽和欢喜,修长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攥紧的袖口。
唇角微微弯了一下,弧度极浅,转瞬即逝。
母子平安,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