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映昭一连昏睡了好几日。
迷迷糊糊间,似乎有人在她身旁守了很久。
微凉的指尖拂过她的脸颊、眉眼,力道极轻,仿佛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耳畔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,絮絮的,像远处的风,听不真切。
她想睁眼看清那个人,眼皮却沉得像坠了千斤铁石,怎么也撑不开。
这日午后,阳光从半开的窗棂里洒进来,落在被面上,暖融融的一片。
江映昭终于缓缓睁开了眼。
视线模糊了好一阵,才渐渐看清头顶的帐幔和榻边的人影。
芬儿正守在她身边打瞌睡,脑袋一点一点的,险些栽到榻沿上。
“芬儿。”
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。
芬儿顿时惊醒,一双眼睛瞪得溜圆,随即涌上了满眶的泪。
“姑娘!您终于醒了!”
她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温水,小心翼翼地扶起江映昭,一勺一勺地喂。
“您这一觉可把奴婢吓坏了,足足睡了三天呐。”
江映昭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,干涸的喉咙总算舒服了些。
身子还是软得厉害,连抬手都觉得费力气。
芬儿放下杯子,又端起早就温好的补药,吹了吹,凑到她唇边。
“姑娘,好歹把这碗药喝了,府医说了,头几日最要紧,千万不能落下。”
江映昭皱了皱眉,那药苦得直冲脑门,她到底还是一口一口咽了下去。
芬儿见她肯喝,欢喜得眉眼弯弯,一边收拾碗盏,一边忍不住压低了声音。
“姑娘,那日许氏的事,您可还记得?”
江映昭靠在引枕上,生产时的记忆断断续续。
她只依稀记得一声瓷碗碎裂的脆响,和稳婆劝阻沈鹤渊,让他莫入产房的话。
芬儿见她神色茫然,忍不住仔细的说了一遍。
说到紧要处,芬儿自己倒先红了眼眶。
“奴婢差点就把那茶喂您喝了!要不是世子爷眼尖,看穿了许氏的伪装,冲进来打翻了茶碗……”
她的声音哽了一下,不敢再往下说。
江映昭垂着眼,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被角。
后怕是有的。
生产时她已是强弩之末,若那碗毒茶真的入了口,她和孩子,便都留在那个秋夜里了。
许清月当真是豁出了一切,要与她同归于尽。
“孩子呢?”
芬儿赶忙擦了擦眼睛,露出笑来。
“小公子好着呢!奶娘照顾得妥妥当当的,姑娘等着,奴婢让奶娘抱过来。”
不多时,奶娘便抱着襁褓走了进来。
小小的一团,裹在大红的锦被里,安安静静的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江映昭侧过身,端详了许久。
孩子皮肤白嫩,小小的鼻子,小小的嘴,眉眼还没长开,却已经能看出几分精致的轮廓。
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漾开,是这些日子里头一回真心实意的笑。
抬起手,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张娇嫩的脸颊。
温温软软的触感,像是春日里刚冒头的嫩芽。
这是她的孩子。
她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。
奶娘在一旁笑着凑趣。
“姑娘好福气,小公子可乖了,吃了奶便睡,半夜也不怎么闹人。”
“老夫人和夫人都说,这脾气秉性,瞧着像您呢。”
江映昭笑了笑,很想伸手抱一抱,胳膊却使不上劲。
怕摔了他,便只好作罢。
又看了好一会儿,才轻声道。
“抱下去吧,别吹了风着凉。”
奶娘应声退了出去。
帘子再被掀开的时候,进来的是沈鹤渊和老夫人。
沈鹤渊一手搀着老夫人,步履从容,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,清隽沉稳。
江映昭一抬眼,便对上了他的目光。
那双眼睛里盛着的关切太过直白,几乎不加任何遮掩,像是一盏点在暗处的灯,直直地照了过来。
她的心微微一动。
那几日昏睡时,拂过她面颊的微凉指尖,耳畔模糊不清的低语......
她说不清,究竟是不是他。
恍神间,老夫人已经走到了榻前的凳子上坐下,手里的拐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。
“好孩子,你醒了就好。”
老夫人的声音里难得带着几分慈和。
“好生躺着养身子,旁的什么都不必操心,院中的人,都是老身亲自把了关的,断不会再出岔子。”
江映昭撑着身子想要起来行礼,被老夫人伸手按住了肩膀。
“躺下。”
“妾身谢过祖母。”
江映昭顺从地靠回引枕上,目光移向沈鹤渊,微微欠了欠身。
“妾已听闻生产那日的事,若非世子爷警觉,妾和孩子恐怕……还未曾当面向世子爷道谢。”
沈鹤渊弯了弯唇角,笑意清浅。
“不必客气。”
老夫人也接过话头。
“鹤渊是这孩子的叔叔,都是应当的。”
她拍了拍江映昭的手背,又道。
“你安心养着便是,许清月那个毒妇,已经被官府处置了,流放岭南,终身也回不得京城了。”
江映昭垂下眼睑,睫毛微微颤了颤。
她本想放许清月一条生路,是许清月自己扑上来寻死。
流放也好,身亡也罢,都与她无关了。
沈鹤渊立在祖母身侧,目光安静地落在榻上那张苍白消瘦的面容上。
她比生产前瘦了整整一圈,下颌的线条都变得尖削了,眉眼间还残留着未褪的倦色。
可算平平安安地醒了。
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夜。
厢房里弥漫的血腥气,她死死攥着锦被的手指,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的面庞。
他的小雀儿那般纤弱,却硬生生撑着一口气,拼了命将孩子生了下来。
那一刻的心疼和后怕,至今想起,仍然在胸腔里翻搅不休。
他恨不得此刻就将她接回去,日夜守在她和孩子身边。
可眼下还不是时候。
圣上刚刚立三皇子为储君,根基尚浅,前朝暗流涌动,他走不开。
再等一等。
等忙过了这一阵,他便去向陛下求恩典。
名正言顺地娶她过门,给她和孩子,这世间最好的尊荣。
江映昭恭恭顺顺地回着老夫人的话,可那道灼热的视线,她感觉得一清二楚。
不必抬头,便知道是谁。
她垂下眼,指尖在被面下攥了攥,心里头默默转过一个念头。
孩子已经平安降生,许清月的事也了结了,她留在国公府,已经没有理由了。
这盘棋,也该到了收局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