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夫人没有多留,嘱咐了几句,便让下人仔细照顾着,由沈鹤渊搀扶着离开了。
暖阁重归安静。
江映昭又小睡了过去。
天边最后一抹霞光透过窗纱漏进来,将屋子里染上一层暖红。
隔壁偏房里,传来极轻的动静。
沈瑾穿着身家常的月白长衫,袖子挽到小臂,笨手笨脚的将孩子抱在怀里,有模有样地摇晃着。
大手托着小小的襁褓,小心翼翼的样子,倒像是捧着件稀世珍宝。
怀里那小小的一团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咿呀,他便咧开嘴笑了,满脸的温柔和满足,像是天底下最值得高兴的事也不过如此了。
直到孩子又沉沉睡去,他才依依不舍地交给了奶娘。
沈谨想了想,终究还是没忍住,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厢房的门。
江映昭侧卧在榻上,呼吸均匀。
他没有出声,只是走到榻边的软墩上坐下来,就那么看着她。
生产之后,她瘦了许多。
颧骨微微凸出,一双眼睛闭着,眉宇间还带着未散的疲惫。
不如从前那种娇弱的美了,倒多了几分清减后的韵致,别有一番动人处。
他守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霞光彻底暗了下去,丫鬟悄悄进来点了灯。
江映昭嗓子发干,悠悠转醒,刚要张口唤芬儿,视线一转,便看见沈瑾已经从软墩上站了起来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案边,倒了杯温茶,又折回来,一只手臂探过去,稳稳地将她扶起。
动作很轻,力道却恰到好处。
茶盏凑到她唇边。
“喝口水。”
江映昭浑身使不上力,便就着他的手饮了几口,干涩的嗓子总算润了下来。
“夫君怎么来了?”
沈瑾将茶盏放在一旁,在她身边坐下,伸手替她拢了拢被角。
“我告了假,这阵子就留在府中陪你。”
他顿了顿,又问。
“身子可好些了?还有哪里不舒服?”
不等她回答,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,像是藏了一肚子的话,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“等你出了月子,我便向祖母禀明,将你扶为正妻。”
“日后带你进宫去请安,为你讨个诰命回来。”
他说得认真极了,眉眼里全是笃定和欢喜,好似那一切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。
江映昭低下头,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。
许清月被流放,许多年的情意,说弃就弃了,他竟无半分动容。
转过头来,便要将她扶正,给她讨诰命,待她好得无可挑剔。
若换了旁的女人,或许早已感激涕零。
可她只觉得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。
沈瑾爱的那个人,温柔,娇弱,善解人意,小鸟依人。
可那个人不是她。
从来都不是。
不过是她为了在国公府站稳脚跟,日复一日演出来的一副假面。
他爱的越深,她便越清醒。
一个多月的时间,眨眼便过去了。
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,檐角已挂上了薄霜,呵一口气都能在空中结出白雾。
国公府为孩子办了满月宴。
国公爷更是亲自赐名为沈晟。
晟者,光明炽盛。
这名字一落,满府上下便都明白了。
国公爷是把这孩子当成了眼珠子般疼爱,日后沈家的门楣,怕是要落在这小小婴孩身上了。
满月宴那日,国公府张灯结彩,前院后院热闹非凡。
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,能来的都来了。
江映昭跟在柳芝兰身后,穿了件烟霞色的织金褙子,发髻梳得齐整,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,一步一步走得端庄稳妥。
柳芝兰兴致极高,拉着她的手,亲自引着她在各家夫人小姐面前走了一圈。
“这便是我家二郎的媳妇,生了个大胖小子,有福气着呢。”
说这话时,柳芝兰面上满是得意,像是在炫耀自家最值钱的宝贝。
那些夫人们纷纷凑上来,笑吟吟地打量着她,嘴上说着恭维的话。
“哎哟,瞧这模样,难怪生出的孩子好。”
“二少夫人好福气哟,婆母这般疼你,日后可有享不尽的福了。”
江映昭含笑应着,进退得体,可心底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半年前,国公爷的寿宴,她连这宴席的门都迈不进去。
那时候她不过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妾室,人人避之不及,生怕沾上了晦气。
如今这些人围在她身边,笑脸堆得比花还灿烂。
世事可笑,不过如此。
忙了半日,江映昭便有些乏了。
她侧身向柳芝兰欠了欠身,低声道。
“母亲,妾身身子有些不适,想先回去歇一歇。”
柳芝兰摆了摆手,并不在意,只扭头吩咐芬儿。
“仔细照顾着你家姑娘,别吹了风。”
搁从前,做媳妇的不伺候到宴席散场便走,少不得被说一句没规矩。
可如今,谁敢说她半个不字。
芬儿搀着江映昭穿过抄手游廊,一路回了雪松斋。
院门一关,外头的喧嚣便隔了个干净。
江映昭解下披帛,在软榻上坐了片刻,忽然起身,走到里间的衣柜前。
“芬儿,你去门口守着,不必进来。”
芬儿虽不解,但也没多问,应了声便退了出去。
厢房里只剩她一人。
江映昭蹲下身,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不起眼的蓝布包袱。
打开,里头是一沓银票,码的整整齐齐。
她一张一张数过,面额不等,加起来足够她在外头过上安稳日子了。
这些银子,是她这一点一点攒下的。
管家账上的余头、柳芝兰赏的添妆、沈家兄弟送来的各色首饰绸缎,该留的留,该藏的藏,不动声色,谁也没察觉。
银票收好,她又从妆奁里挑了几样素净的银簪子,一支一支裹进棉布里,放进包袱。
手伸到最底下时,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。
一支红宝石花簪。
簪身温润,触手生凉,雕工极精,花瓣极薄。
是沈鹤渊送的,他母亲的遗物。
她的动作顿住了。
指腹无意识的摩挲着簪身上细密的纹路,怔了好一会儿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将那支簪子从包袱里拿了出来,抬手,缓缓插入了发间。
随即又挑了两身素色衣裳叠好放进去,将包袱系紧,重新塞回衣柜角落里,拿几件旧衣裳盖住。
都准备的差不多了,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,便能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