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外忽然传来响动。
芬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规规矩矩的。
“世子爷安。”
江映昭心头一跳,连忙在软榻上坐好,顺手拿起一旁的游记翻了两页。
门被推开,沈鹤渊跨步而入,身上穿着今日赴宴的正服,玄色锦袍,腰束白玉带,通身矜贵凛然。
只是此刻那份尊贵被打了个折扣,因为他的臂弯里,正稳稳当当的抱着一团大红锦被裹着的小东西。
国公爷看重沈晟,今日特地抱去了前院,给同僚们好一通炫耀。
她方才回来时还惦记着,孩子在人多嘈杂的地方待的太久,容易染上风寒。
却没想到,竟是沈鹤渊亲自给抱回来的。
也不知他扯了什么由头,才把孩子从那群围观的宾客手里抢了回来,还不叫人起疑。
江映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不由多看了两眼。
锦袍前襟被孩子揪出了几道褶皱,袖口还沾了点奶渍。
可他浑不在意,唇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,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,指腹极轻的蹭了一下那张小脸。
下一瞬,孩子的嘴一瘪,哇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沈鹤渊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僵住了。
那双素来从容的手,竟有些无措的悬在半空,不知该放在哪里。
眼底的慌乱一闪而过,他抱孩子的姿势都跟着歪了几分。
江映昭实在没忍住,噗的一声笑了出来。
她起身走上前,伸手将孩子接过来,轻轻拍着后背,微微晃了晃。
哭声渐渐弱了下去,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,最后彻底止住了。
沈鹤渊看着这一幕,轻叹一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。
“这小子,见了娘亲便不肯让旁人抱了。”
“他老子千辛万苦把他弄回来,连个笑脸都不赏,是何道理?”
江映昭忍不住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眼前这个男人,曾经城府深沉,手段凌厉,翻手为云覆手为雨。
如今却对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吃醋,语气里竟带着孩子气的委屈。
难道当了爹,再冷硬的男人也会变的不同么?
沈鹤渊走过来,揽着她的肩,将她带回软榻上坐下。
“今日累了吧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几分,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白的面色上,眉头不自觉皱了一下。
“累了就多歇歇,没必要应付外头那些人。”
江映昭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小人儿,沈晟已经又睡着了,小拳头攥着,嘴巴微微嘟着,安静又乖巧。
一丝不舍,猝不及防的从心底漫了上来。
这是她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,她的骨血,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绊。
若当真走了,往后再想见他一面,怕是难了。
正恍神间,头顶传来沈鹤渊的声音。
“过几日便是十五了。”
他语气随意。
“陛下要带三皇子去京外祭祖,我须得跟去。”
“当晚恐怕不能回府了。”
他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,覆在她腕上,轻轻捏了捏。
“在府中乖乖的,等我回来。”
江映昭的睫毛微微一颤,理智倏然回笼。
沈鹤渊不在。
沈瑾在城外练兵,十天半月回来一趟。
十五。
真是个适合离开的好日子。
她抬起头,嘴角弯了弯,笑的温顺而乖巧。
“好。”
“世子爷也照顾好自己。”
沈鹤渊看着她这副柔顺的模样,眉眼间流露出几分满足。
他伸手拂了拂她鬓边的碎发,指尖触到那支红宝石花簪时,动作微微一顿。
目光落在簪子上,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,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起身的时候,低下头,在她额角极轻极快的落了一吻。
然后转身,不紧不慢的走了出去。
门合上的一刹那,江映昭脸上的笑意缓缓收了起来。
她低头,看着怀中熟睡的孩子,伸出手指,轻轻描了描那张小脸的眉眼。
院外的北风呜呜的灌进来,吹的窗棂嗡嗡作响。
冬天要来了。
十五这日,天还未亮透,江映昭便起了身。
芬儿伺候着她梳妆,特意从箱笼里挑了套簇新的锦衣华服。
烟霞色的织金褙子,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莹润,领口和袖边都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,华贵至极。
她又亲手挑了几支嵌着宝石的珠钗,一一簪入乌黑的发间。
芬儿看着铜镜里的人,眼睛都亮了,连声赞叹。
“姑娘今日真美。”
江映昭看着镜中的倒影,那张脸明艳动人,妆容精致,可眼底却是一片挥之不去的萧索。
能离开国公府这个牢笼,本该是好事,可她心底,竟是半点都开心不起来。
她勉强牵动嘴角,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把孩子抱来我看看。”
沈晟刚吃过奶,被奶娘抱进来时,小小的一团正昏昏欲睡。
江映昭小心翼翼地将他接到怀里,轻轻贴了贴他温热的额头。
孩儿,母亲不能带你一起走。
你留在这国公府中,是金尊玉贵的小公子,无人敢苛待于你,日后前程似锦。
这比跟在母亲身边,要强上太多。
你莫要怪我。
她温存了片刻,终是狠下心,将孩子交还给奶娘。
“好生看着。”
她又转身看向芬儿,开口吩咐。
“今日我要去城外的寺庙上一趟香,为晟儿祈福。”
“你就不必跟着了,留在院里,守着小公子吧。”
芬儿愣了一下,姑娘出门,向来是她跟着伺候的。
但转念一想,小公子离不得人,姑娘这是不放心旁人照看,便喜滋滋的答应下来。
“姑娘放心去吧,奴婢一定把小公子照顾好。”
芬儿是她的心腹,可正是这份忠心,才让她不敢将计划透露半分。
沈鹤渊的手段,她再清楚不过,芬儿守不住这个秘密,只会被牵连。
此事,只能依靠外人,才能做到万无一失。
江映昭不再多言,唤来院里另外几个平日里性子温吞、不太机敏的丫鬟。
她指了指早就备好的几个包袱,示意她们拿上。
“这些都是我亲手抄好的经书,你们仔细拿着,莫要磕碰了。”
丫鬟们齐齐应声,动作轻柔,谁也不会去追究,其中一个包袱为何会重了许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