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鹤渊没再多留,利落的翻身上马。
他深深看了她一眼,才一甩马鞭,绝尘而去。
江映昭凝视着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街角,缓缓放下了车帘。
脸颊上温顺的笑意,已重新被一片冰冷的紧绷取代。
“走吧。”
马车再次启动,穿过城门,朝着城外的官道驶去。
青云寺坐落在城外的青城山顶。
此处地势险峻,上山的路崎岖难行,因此香火并不鼎盛。
即便是十五,路上也空旷寂寥,并未遇到太多车马行人。
江映昭悬着的一颗心,也随着车轮的滚动,一寸寸落回了原处。
一切,都还在她的掌控之中。
马车行至半山腰一处尤为险峻的窄道时,江映昭觉得时候差不多了。
她让马车停下,一手扶着胸口,蹙眉道。
“我有些犯恶心。”
她看向几个丫鬟,开口吩咐。
“你们去附近找找,看有没有小溪,打些清水来给我擦擦脸。”
又看向车夫。
“你也跟着去,帮着找找。”
那几个丫鬟都是平日里性子最温吞老实的,并未觉得有何不妥,应声便去了。
车夫本就想寻个由头偷懒,更是乐不得地跟了上去。
眼看着几人走远,江映昭立刻转身,在马车内翻出早就备好的一身粗布衣裳换上。
她拔下发间一支嵌红宝石的发簪,那是今日为了出逃,特意戴上的。
没有丝毫犹豫,她咬紧牙,将簪尖狠狠戳向自己的指尖。
一滴鲜血涌出,滴落在她换下的那身烟霞色织金褙子上。
她又伸手,将那华贵的衣物撕扯得凌乱不堪。
做完这一切,她握紧发簪,猛地朝马臀上刺了下去!
马儿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,受惊之下,拉着车厢疯了似的向前狂奔而去!
江映昭死死扒着车门,在剧烈的颠簸中,看到了那辆早已等候在不远处的青布马车。
接应的男人立马赶着车追了上来。
她不再迟疑,抓起身旁的包袱,从飞驰的马车上翻身一滚!
身体重重摔在地上,她顾不上浑身撕裂般的疼痛,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那辆青布马车。
“走!”
车厢后,隐约传来丫鬟和车夫惊恐的呼唤声。
江映昭没有回头,一双清亮的眼眸里,是幽深冷锐的寒光。
她终是从那座金丝笼里,逃了出来。
沈鹤渊,唯愿今生,再也不见!
江映照遇险的消息,沈鹤渊是晚间才得知的。
他刚护送圣驾回宫,忙碌了一整天,眉宇间尽是无法掩饰的倦色。
可当那消息传入耳中,所有的疲惫瞬间被一股更深的焦急与恐慌盖过。
他立刻带人,纵马奔赴青城山。
山风凛冽,吹得人遍体生寒。
在青城山一处悬崖边,沈鹤渊看到了国公府那辆马车的碎片。
以及……一袭被荆棘刮得凌乱不堪的锦衣华服。
是她今日穿的那身。
他翻身下马,一向从容的脚步,竟有了一丝踉跄。
身旁,几个今日随江映昭出府的丫鬟和车夫跪在地上,哭声凄切,让人心焦。
沈鹤渊却像是没听见。
他蹲下身,不顾地上脏污,伸手捡起了那件沾满尘土的衣裳。
衣料上,那抹干涸的暗红血迹,刺得他眼尾瞬间红了起来。
一支嵌红宝石的发簪从衣料中滑落,掉在尘土里。
他颤着手,将那支簪子拾起。
簪尖上,亦染着血。
他死死攥着,一言不发。
不多时,逐风快步上前,低声回话。
“世子爷,在崖底寻到了马车,已摔得粉碎……但,并未发现江姑娘的尸首。”
沈鹤渊缓缓吸了一口气,僵硬地扭过头,一双厉眼盯住了地上那几个抖如筛糠的下人。
“今日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车夫壮着胆子,哆哆嗦嗦地回话。
“回……回世子爷,本来马车在半山腰停得好好的,姑娘说自己犯恶心,打发我们去附近寻溪流……”
“谁知……谁知那马儿忽然受了惊,小的们追上去时,只看见马车翻下了悬崖……姑娘她……她怕是已经遭遇不测了啊!”
几个丫鬟更是吓得连连磕头,哭喊着。
“是奴婢们没照看好姑娘!求世子爷饶命!求世子爷饶命啊!”
沈鹤渊紧攥着手里的发簪和衣裳,一言不发地站起身。
夜色浓稠如墨,将他俊美的面容衬得一片森寒。
许久,他才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搜山。”
“生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江映昭坠崖的消息,像一阵猝不及防的寒风,一夜之间刮遍了整个国公府。
老夫人当场便白了脸,抓着柳芝兰的手,不住地念叨。
“早知如此......就该多派些人手跟着的。”
柳芝兰也是心焦不已,眼圈都红了。
那可是让她刚得了宝贝金孙的儿媳,平日里又温顺懂事,没想到竟遭此横祸。
沈瑾是半夜才得了消息,快马加鞭赶回来的。
他一身风尘,甲胄都未卸下,冲进府里便将那几个随行的丫鬟和车夫提来,一遍遍地审问。
可得到的结果,除了哭喊求饶,便是马儿受惊,坠落悬崖,凶多吉少这些话。
他一脚踹翻了椅子,暴怒过后,是席卷全身的颓然。
后宅之中,也不知是不是母子连心。
沈晟从傍晚起,便哭闹不休,嗓子都哑了,几个奶娘用尽浑身解数也哄不好。
哭声响彻雪松斋,惊得柳芝兰和老夫人亲自上阵,折腾到天快亮时,那小小的婴孩才力竭睡去。
天光熹微时,沈鹤渊回了听雨阁。
沈瑾几乎是立刻便得到了消息,知晓兄长已下令搜山,立马追了过去。
他急匆匆地推开厢房的门,却在看清里头的人时,蓦地愣住了。
这么多年,他从未见过沈鹤渊这般狼狈的模样。
一贯整洁的衣袍上尽是泥土灰尘,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,连束得一丝不苟的发上,都沾了几根山中的枯草。
难不成,兄长亲自下山去找了?
这怎么可能?兄长那样高高在上的人,怎会为了一个弟妹.......
沈鹤渊对他的目光毫无察觉。
他正支着额角,坐在桌案后,紧抿的唇角透着一股森然的冷意。
一整夜,掘地三尺,都没有找到她的尸首。
他不信。
他不信那个看似柔顺,实则满身是刺的小雀儿,会这么轻易就死了。
这场意外,处处都透着不寻常的意味。
会不会,是小雀儿策划的又一场局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