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鹤渊的话犹如一道催命符,张妈妈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,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。
“回世子爷,姑娘.......姑娘她的确吩咐过奴婢一些事。”
“她曾让奴婢拿着她的一些首饰绸缎,去外头当铺换过几次银票……”
“还有……还有上次去城外庄子上,夫人曾单独见过几个人,只说是要为府里挑几个护卫……如今想来,府中并未添过新的护卫.......”
沈鹤渊眼中骤然迸出一道亮光。
那颗悬了一天一夜,被恐惧和焦躁反复煎熬的心,竟在这一刻,奇迹般地落回了原处。
他就知道会是这样。
他的小雀儿,那样聪慧狡黠,怎会真的死在那么一场意外里?
这分明是她早就计划好的一出金蝉脱壳之计!
国公府上下乱成了一锅粥时,江映昭已经离开了京城的范围。
马车晃晃悠悠,碾过泥泞的乡间小路。
车厢外是连绵的水田与远山,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与京城截然不同。
江映昭靠在车壁上,微微闭着眼。
粗布衣裳裹着她清瘦的身子,几日奔波,脸色苍白。
她虽未受什么外伤,可生产不过月余,身子骨到底亏了,连日颠簸赶路,浑身酸疼的厉害。
但她不敢停。
每多停留一刻,便多一分被那人找到的可能。
直到马车驶入江南地界,一处叫槐树镇的小镇,才暂时停了下来。
车帘被人从外头轻轻掀开,一只粗糙的手递进来一个水囊。
“姑娘,喝口水吧。”
闻成的声音憨厚又小心,怕惊着她似的压的极低。
江映昭睁开眼,接过水囊,仰头饮了一口。
清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总算压住了胸口的恶心。
闻成探了半张脸进来,黝黑的面庞上带着几分局促。
“我方才去镇上打听过了,这地方偏僻,人烟稀少,大部分青壮年都出去务工了,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。
“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姑娘的。”
江映昭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车厢另一侧。
一个瘦小的女孩正蜷缩在角落里,睡的正熟。
闻香今年才九岁,小小一张脸上还带着婴儿肥,睡梦中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,蜷成小小一团。
这几日赶路,这孩子从不喊累,也不吵闹,安安静静的窝在车厢里,偶尔用怯生生的眼睛偷偷打量她。
江映昭收回目光,从包袱里摸出一支银簪。
簪身素净,没有繁复的纹饰,是她出逃时随身带的几样首饰里最不起眼的一支。
她伸手,将银簪轻轻别在闻香的发间。
小姑娘的头发枯黄,扎了两个歪歪扭扭的丫髻,银簪别上去,倒衬的她乖巧了几分。
“这几日辛苦你们兄妹了。”
江映昭起身,拎起自己的包袱。
“就送我到这里吧。”
她语气平淡又干脆。
“有缘再见。”
说罢,便掀帘下了马车。
脚踩在实地上的那一刻,膝盖忍不住一软。
她扶着车辕稳住身形,深吸了口气,抬步便往镇子里走去。
闻成看着她干脆离开的身影,犹豫了一下,还是追了上来。
“姑娘!”
他站在几步之外,攥着衣角,嘴唇张了又合。
“我兄妹也无家可归了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涩,带着恳求。
“承蒙姑娘大恩,才没落得阿香被卖的下场,若姑娘不嫌弃……可愿让我们跟在姑娘身后侍奉?”
他说侍奉二字时,腰弯的极低,几乎是在求她。
江映昭停住脚步,回过头看他。
这个老实巴交的青年,一路上细心周全,赶车、打水、问路,样样都做的妥帖。
从未流露出半分窥探之意。
可她不需要。
她拼了命才从国公府里逃出来,从今往后,只想一个人,清清静静的活着。
“你们兄妹的恩情,已经还了。”
她语气温和,却透着几分坚决。
“天大地大,你们可以找个地方好好生活,不必再跟着我了。”
“我也不用人侍奉。”
说完,她转身便走,脚步干脆利落,没有一丝犹豫。
镇子不大,石板路上长满了青苔,两旁是低矮的泥墙瓦房。
午后的阳光懒洋洋的洒下来,几只老母鸡在墙根下刨土,远处有老人坐在门槛上打盹,安静极了。
江映昭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身后,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追了上来。
她没回头,脚步却慢了下来。
那脚步声很轻,小心翼翼的跟在后头。
江映昭终于停下了,扭头看去。
闻香不知何时醒了,正迈着小碎步跟在她身后。
小姑娘的眼睛红红的,怯生生的仰头看着她,两只小手紧紧攥在一起,想碰她的衣角,却又不敢。
“姐姐……”
那声音又细又软,带着哽咽。
“求你留下阿香和哥哥吧。”
江映昭低头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,心口一酸。
这孩子的眼神,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幼年时在许府里,也是这般小心翼翼的看着别人,怕被丢弃,怕被嫌恶,拼了命的讨好,只求能有一个落脚的地方。
身后,闻成牵着马车,无声的跟了上来。
他没再开口恳求,只是站在那里,黝黑的脸上写满了忐忑。
江映昭沉默了很久。
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,带着泥土与花草的气息,拂过她的面颊。
片刻后,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既然如此。”
她蹲下身,与闻香平视,伸手替她正了正发间那支歪了的银簪。
“日后,我们便以兄妹相称。”
“叫我闻昭。”
闻香破涕为笑,终于大着胆子,伸手牵住了她的衣角。
闻成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,憨憨的点头。
“好。”
江映昭站起身,看了一眼头顶的天。
日光正好,天高云阔。
没有国公府的朱红高墙,没有寿安堂的规矩礼数。
也没有那个让她爱恨交织的男人。
她提起包袱,带着身后一大一小两个人影,朝着镇子深处走去。
从今往后,她叫闻昭。
江映昭,已经死在了青城山的悬崖下。
槐树镇的夜很静。
没有更夫打梆子,也没有巡夜的差役。
只有远处田野里的虫鸣,一声接一声,不知疲倦。
江映昭,不,如今该叫闻昭了。
她靠坐在租来的小院里,借着一盏昏黄的油灯,将包袱里的银票仔细清点了一遍。
在这种小地方生活,是用不上这么多大额银票的。
看来得让闻成抽个时间,去几十里外的城中换些散碎银子。
院中十分安静,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气息。
闻昭将银两重新包好,吹灭了油灯。
黑暗里,她睁着眼,久久没有合上。
胸口那股隐隐的酸涩又翻涌上来,不知是身子没养好的缘故,还是别的什么。
她攥紧了被角,将那点异样压下去。
不必再想了。
那些人,那些事,从今往后,都与她再无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