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里之外,国公府祠堂。
烛火幽幽,映着满墙的灵牌。
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,在昏光中沉默的注视着堂下跪着的人。
沈鹤渊直挺挺地跪在地上,脊背如松,目光落在正中那座最大的牌位上,面色平静。
膝下的青砖冰凉刺骨,他跪了已有两个时辰,袍角微微皱着,却连姿势都不曾变过。
身后,一声沉重的拐杖敲地声。
“孽障!”
老夫人的声音苍老而尖厉,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,拐杖一下一下重重顿在地上。
“你……你竟与瑾儿的妻妾有染!”
“那孩子……那孩子竟也是你的!”
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,嗓音几乎是劈裂的,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这简直是国公府天大的丑闻!
沈鹤渊跪在那里,一动未动。
面上没有惶恐,没有愧色,甚至连一丝动摇都不曾有。
从他亲口将真相告知祖母的那一刻起,便做好了承受这一切的准备。
事情迟早要挑明的。
他的小雀儿宁可假死坠崖,也要逃出国公府。
说到底,都因他当初的犹豫不决。
明明心里早就装了她,却碍于身份,碍于颜面,将她推给了沈瑾做妾。
眼睁睁看着她在后宅里如履薄冰,步步维艰,受尽委屈。
若他早些认清自己的心意,风风光光将她娶进门,替她报仇雪恨,何至于走到今日这般地步。
身为男人,这些错,他要认。
“真是冤孽啊……”
老夫人的拐杖又顿了一下,苍老的面容上写满了痛心与失望。
“你身为国公府的世子爷,从小养在我膝下,长辈对你皆寄予厚望,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?”
“竟引得你们兄弟阋墙,叫外人看了笑话!”
她一边骂,一边用拐杖去敲沈鹤渊的肩膀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沈鹤渊纹丝不动,任由那根拐杖落在肩上,脸上没有半分退缩。
老夫人打了几下便打不动了,胸口剧烈起伏,喘息不止。
沈鹤渊等她喘息平复了些,才缓缓开口。
“孙儿不孝,让祖母忧心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仍旧落在那排灵牌上。
“但晟儿的确是沈家血脉。”
老夫人身子一僵,攥着拐杖的手指节泛白。
沈鹤渊继续说下去,语气不疾不徐,像是在禀报一桩早已谋定的公事。
“沈谨已自请去了边关,承了国公府的衣钵。”
“孙儿也已向圣上表明心意,打算辞去官职,静心思过。”
话音刚落,祠堂里陡然一静。
老夫人猛地吸了一口气,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一步。
“你!”
老夫人回过神来,浑浊的老眼里迸出怒火。
拐杖毫不留情地挥上沈鹤渊的肩膀,这一回,用了十成的力气。
“糊涂东西!”
“你要辞官?你竟要辞官!你知不知道你这官位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!”
“就为了一个女人,你便要轻掷自己的前途!”
沈鹤渊的肩膀被打得一震,身形却依旧稳如磐石。
嘴角抿成一条线,一声不吭。
“早知如此,我就不该允那女人进府!”
“冤孽,冤孽啊!”
老夫人重重拄着拐杖,胸口起伏,满脸失望的看着最疼爱的孙儿。
沈鹤渊垂下眼。
他的脊背挺直,肩上隐隐泛红的痕迹被衣料遮住,看不分明。
他没有丝毫辩解,只是安静的跪着,一副已然下定了决心的模样。
祠堂里沉寂了很久,久到烛泪顺着烛台淌下来,凝成一小滩蜡。
老夫人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眉宇间只剩下无可奈何的疲惫。
“罢了。”
她闭上眼,声音苍老而哑。
“你若执意去寻她,便去吧。”
“但官职绝不可丢!”
最后六个字,掷地有声。
沈鹤渊的眼底微微一动。
他立刻俯身下去,额头重重触地。
“多谢祖母成全。”
老夫人没再看他,转过身,一步一步朝祠堂外走去。
拐杖点在地上的声音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长廊尽头。
沈鹤渊缓缓直起身。
烛火映在他脸上,那双深邃的眸子里,是一抹幽深的光。
他的唇角微微一扯,弧度极浅。
有祖母出面,府内上下的闲言碎语,尽可平了。
沈瑾已去了边关,晟儿的身世也会有名正言顺的说法。
等他寻到小雀儿,便能堂堂正正将她迎进门。
他站起身,膝盖处传来一阵刺痛,跪了太久,血脉不畅。
他没在意,目光最后落在那排沉默的灵牌上,停了片刻。
然后转身,推开祠堂的门,大步走入夜色之中。
映昭,等我来寻你。
江南的冬日,与京城截然不同。
雪沫子卷着潮湿的寒风,纷纷扬扬,扑进一家临街的茶铺里。
铺子不大,只摆着三四张方桌,一个泥炉上温着茶水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江映昭正站在案板后,低头揉着面团。
她换了一身更厚的夹袄,袖子高高挽起,露出一截清瘦皓白的手腕。
几个月的安稳日子,将她苍白的脸养出了一点血色,眉眼间的冷锐,也被这江南水汽氤氲得柔和了许多。
闻香手里捏着个冰凉的雪团,从门外跑进来,笑着凑到她身边。
“昭昭姐,别忙了,陪阿香去堆雪人吧!”
小姑娘的脸蛋冻得红扑扑,一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昨夜下了好大的雪,外面可美了,连树梢上都结着冰呢!”
江映昭停下手里的动作,侧头看她。
她顺手将指尖沾上的一点面粉,轻轻抹到闻香的鼻尖上,吃吃一笑。
“我这眼前不就是个雪人吗?”
闻香被逗得“哎呀”一声,眨着眼睛,不依地晃着她的胳膊。
“昭昭姐坏!”
闻成拎着一桶刚从井里打上的水,从后院进来,瞧见这一幕,憨厚地笑了。
他将水桶放下,走上前接过江映昭手里的活计。
“昭昭,你和阿香去玩吧,我来揉面。”
“今天冷,客人肯定少。”
江映昭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雪,无奈一笑,便也不再坚持。
她擦净手,解下围裙。
“那好吧,辛苦兄长了。”
闻成瞧着两人相携出了店门,连忙喊道。
“外面冷,你们再多穿件衣裳,省得着凉!”
江映昭背对着他,挥了挥纤细的手。
“没事。”
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走进风雪里,闻成嘴角的笑意才慢慢淡了下去。
他低头,继续揉着那团面。
这几个月,他看着她从最初的警惕疏离,一点点变得柔和。
她会陪阿香玩闹,会教阿香识字,还会在夜里点着灯缝补衣裳。
她就像这槐树镇里普通的女子,温柔,也坚韧。
可他知道,她不是。
她眼底偶尔闪过的萧索,都昭示着她有一段不愿提及的过往。
他不敢问,也不想问。
只要她愿意留下来,做闻家二妹,就比什么都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