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树镇早已被一片皑皑白雪覆盖。
屋檐上,树梢上,石板路上,目之所及,皆是纯白。
姐妹俩在雪地里玩了好一阵,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,又打了会儿雪仗,指尖都冻得通红,还不肯回去。
江映昭哈着白气,搓了搓冰凉的双手。
许久不曾这样放纵过了。
在许府时,她要时刻端着远房表亲的身份,谨言慎行。
在国公府时,更是一步踏错,便万劫不复。
像这样无所顾忌地笑闹,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。
她看着在雪地里撒欢的闻香,心底那块被冰封许久的地方,也透进了一丝暖意。
这样的日子,也不错。
就在这时,镇口处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那声音清脆而有力,踏在积雪上,穿透寒风,清晰地传了过来。
江映昭下意识地望去。
只见几匹骏马皆是神骏非凡的北方良驹,在这江南小镇里显得格格不入。
马上的人皆穿着利落的黑色劲装,腰间佩刀,满身风尘,却掩不住那股肃杀之气。
为首一人披着玄色大氅,身形高大挺拔,即便隔着风雪看不清容貌,那份迫人的气势也足以令人心惊。
他们身后,还跟着一辆宽大华贵的青帷马车。
江映昭心头没来由地咯噔一下,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。
那点刚刚升起的暖意,被扑面而来的寒风吹得丁点不剩。
她几乎是立刻转身,一把拉住还在玩雪的闻香。
“我们回去。”。
闻香不明所以,却还是乖乖被她拉着,快步朝茶铺走去。
进了店,江映昭立刻将门板合上一半,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。
她屏住呼吸,透过那道缝隙朝外望去。
这几个月,槐树镇虽然偏僻,却也偶尔有些不愿走官路、抄近道的商队或江湖人经过。
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,他们早就商量好了。
凡是遇到这种看着就不好惹的外乡人,都由闻成出面接待,她和闻香则待在楼上,绝不露面。
只是这一次,来的不是商队,也不像是江湖人。
那森然的仪仗,那为首之人熟悉的身形轮廓,都让她觉得心慌。
她努力平复着擂鼓般的心跳,经过柜台时,她朝闻成递了个眼色,微微摇了摇头。
闻成会意,立刻放下手中的面团,往柜台后一站,挡住了门口的视线。
江映昭则牵着闻香,沿着窄窄的木梯上了二楼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最终,停在了茶铺的门口。
这家铺子原本是个不大的宅院,前头临街开了茶铺,后头带个小院子,楼上两间房,一间她住,一间闻香住。
刚到槐树镇时,她便不想坐吃山空。
不如琢磨个正经营生,把日子过起来。
茶铺是她提议开的。
平日里除了卖茶,她还做些糕点。
花样精巧,甜而不腻,很合镇上老人孩子的口味,生意倒也过得去。
再加上闻成兄妹为人憨厚,她虽不爱露面,可糕点和茶水定价都压得极低,镇上人便也待他们格外亲近照顾。
进了房间,江映昭从柜子里翻出汤婆子,灌了热水,塞进闻香怀里一个,自己抱了一个。
两人并排坐在窗边的矮榻上,指尖贴着暖烘烘的铜壶,冻僵的手一点点回了温。
闻香乖乖窝在她身侧,小脸还红着,鼻尖也红着,安安静静的。
江映昭靠在窗棂上,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雪花上,有些出神。
一转眼,离开国公府已经三个月了。
马上便是年关。
今年,终于不用胆战心惊地揣度人心,不用字斟句酌地邀宠献媚。
可以安安心心,过一个清净年了。
想到这里,她的眉眼微微松了松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动静。
脚步声,落座声,还有人扬声吆喝。
“店家,上几碗热茶来。”
江映昭攥着汤婆子的手指微微收紧,是方才那些人进了店。
闻香歪着脑袋,好奇地跑到楼梯口张望。
江映昭没拦她。
左右楼梯窄,从上头往下瞄一眼也瞧不真切,由她去吧。
谁知闻香趴在楼梯口没多久,便兴冲冲地跑了回来。
小姑娘凑到她耳边,压着嗓子,眼睛亮得像揣了两颗星星。
“昭昭姐!今天的客官长得像画里的人一样!”
“阿香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!”
江映昭眉头一挑,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,骨节泛白。
那个名字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。
沈鹤渊。
三个字清晰地浮现,带着记忆深处那股挥之不去的压迫感。
她的心跳陡然加快了半拍。
可转瞬,这个念头便被她强行压了下去。
不对。
她离开国公府已经三个月了。
若沈鹤渊真的识破了她的假死之计,以那个人的手段和性子,早该找到她了,何须等到现在。
更何况,若他当真断定她在此处,恐怕早已冲上楼来了。
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坐在楼下饮茶吃糕点?
江映昭松开攥紧的衣袖,神色恢复了平静。
她侧头看了闻香一眼,语气淡淡的。
“长得好看的人都很危险。”
“你还是别去偷看了,万一惹上麻烦就不好了。”
闻香缩了缩脖子,顿时不敢再好奇了。
房间里布置得很舒适,虽不比国公府的精致,却处处透着烟火气。
窗台上摆着一盆闻香从山里挖回来的野兰,墙角堆着几本话本子,是她前几日托人从邻镇捎回来的。
姐妹俩靠在软榻上,一边翻话本子,一边吃着果子糕点。
闻香看得津津有味,不时发出几声惊叹。
江映昭却有些心不在焉,时不时抬眼,看一眼窗外的天色。
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都过去一个时辰了,楼下的人怎么还没走?
她正要起身去看看,房门忽然被敲了两下。
轻而短促,是闻成的习惯。
江映昭走过去,拉开了门。
闻成站在门外,一脸为难,压低了声音。
“昭昭,那几个客人……还带了个孩子。”
他搓了搓手,神色有些发窘。
“为首那人说今日风雪太大,想在这儿借宿一晚。”
“我说镇上有客栈,可那人说这里的糕点不错,打发旁人去客栈住了,只留下他和孩子。”
闻成的声音越说越低,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。
“我见那人穿戴不凡,气势又大,实在不敢再拒……”
他抬起一双憨厚的眼睛看她,满是歉意。
“这……这可如何是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