宅院里倒有一间空屋,平日堆些杂物,收拾收拾也能住人。
可将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男人留在这里过夜,怎么想都不妥当。
江映昭沉默的垂着眼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上一处凸起的木纹。
心底那根本已松弛的弦,又悄无声息的绷紧了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那孩子多大?”
闻成想了想。
“看着也就几个月大,裹在襁褓里头,一直没怎么哭闹。”
江映昭垂下眼帘,将翻涌的心绪压了又压。
这些人到底什么来路?
若只是寻常过客,倒也罢了,可若不是……
国公府的手段她见识过,高门大户里吃人不吐骨头的把戏,她比闻家兄妹明白得多。
贸然拒绝,反倒容易引人生疑。
万一对方真是什么不好惹的角色,这小小的茶铺,根本经不起折腾。
江映昭定了定神,抬眼看向闻成。
“既然如此,那便应下吧。”
“只一点,不要过多攀谈。”
闻成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,重重点了点头,转身下了楼。
入夜,风雪愈发大了。
江映昭将门窗仔仔细细检查了几遍,插销、门闩、窗棂上的卡扣,一处都没落下。
确认妥当了,她才和衣上了榻。
风灌进屋檐的缝隙,呜呜作响,像低低的呜咽。
楼下偶尔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或是炭火噼啪的响动。
几声细细的啼哭,从楼下的那间空屋里传来。
很轻,很短。
像是被人匆匆哄住了,又像是婴儿在梦中的呓语。
江映昭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那声啼哭,让她想起她的晟儿。
晟儿如今,也该有三四个月大了。
应该已经会抬头了吧?
胖了没有?长高了没有?夜里哭闹时,有没有人耐心地哄?
江映昭翻了个身,将脸埋进枕头里。
鼻腔发酸,眼眶发烫,可她咬着牙,硬是没让那点湿意淌出来。
离开国公府,离开那个人,也离开了她的孩子。
这条路是她亲手选的,怨不得谁。
那声啼哭时断时续,像远处飘来的风,拂了一阵便散了,过不多久又起来。
江映昭就这么睁着眼,一直听着,一直忍着。
直到窗纸泛白,天光透进来,她也没能合上眼。
清晨,闻香端着一碗热粥和两碟小菜上了楼。
小姑娘推门进来,瞧见江映昭坐在榻边,眼底一片青黑,不由得凑过来,关切的看她。
“昭昭姐,你昨夜是不是没睡好?”
江映昭接过粥碗,淡淡嗯了一声。
闻香也跟着打了个哈欠,揉着眼睛嘟囔。
“阿香也没睡好呢,隔壁那个小弟弟总时不时地哭,听着好可怜。”
江映昭端粥的手一顿。
“你怎知是个弟弟?”
闻香浑然不觉,笑嘻嘻地比划着。
“是那个长得好看的大哥哥让阿香过去看的呀!”
“弟弟好小好小一个,裹在襁褓里,眼睛圆溜溜的,可乖了。”
她说着又咽了咽口水。
“大哥哥还给阿香吃了糕点,不过......”
她皱了皱鼻子,认真地摇头。
“不如昭昭姐做的好吃。”
江映昭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那人竟允许闻香去看孩子,还给她吃糕点。
这份从容与耐心,不像是寻常赶路的旅人会有的举动。
可她什么都不能确定。
也许真的只是巧合。
天底下气度不凡的男人,不止沈鹤渊一个。
江映昭压下心头那点异样,低头喝了口粥。
“以后莫要随意去陌生人屋里。”
闻香缩了缩脖子,小声应了。
江映昭又窝在房间里过了半日,楼下终于响起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。
渐行渐远,直至彻底消散在风里。
闻成几乎是小跑着上了楼,一脸如释重负。
“总算走了!”
他拍了拍胸口,长出一口气。
“好在没惹出什么事儿来。”
江映昭点了点头,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。
“可听到那些人说过从哪来的?要去做什么?”
闻成摇头。
“没有,那些人规矩得很,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,那个领头的更是惜字如金。”
江映昭垂下眼,没再多问。
既然走了,便只当是过客吧。
她换了身衣裳,挽起袖子,下楼去做糕点了。
槐树镇客栈。
上房的门窗紧闭,炭火烧得极旺,将屋里烘得暖融融的。
沈鹤渊半靠在榻上,怀里抱着沈晟,大掌轻轻拍着襁褓,一下又一下,不疾不徐。
孩子刚吃过奶,此刻安安静静地窝在他臂弯里,黑葡萄似的眼睛半睁半阖,困意上来了。
两个奶娘立在一旁,垂首敛目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片刻后,门被推开一道窄缝。
逐风站在门口,朝他微微颔首。
沈鹤渊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已经睡熟的孩子,将他轻轻放进奶娘臂中。
随即才起身,大步走进隔壁房间。
逐风立马跟上,带上了门。
“世子爷。”
逐风压低声音,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。
“已经打听清楚了,那间茶铺的闻家三兄妹,是三个多月前搬来的。”
“糕点皆出自闻家二妹闻昭之手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沈鹤渊。
“长相……与江姑娘有八成相似。”
沈鹤渊的指尖骤然攥紧,心脏剧烈的砰砰撞着胸膛。
三个月。
他天南海北地派人去查,一条线索一条线索地追。
费劲了心思,这才将范围缩到江南一带,又从江南数十座城镇缩到这个巴掌大的槐树镇。
他推了朝中的事务,带着沈晟亲自走了这一遭。
老天终究没有薄待他。
昨日在茶铺落脚时,看到那精巧的糕点样式,咬下第一口,口中溢出那熟悉的甜而不腻的滋味时,他便知道了。
是她。
那一刻,他差一点就忍不住了。
楼梯就在眼前,不过十几步的距离。
他只需冲上去,推开门,就能看见他想了三个月的人。
可他最终忍了下来。
他的小雀儿,已经被他亲手弄丢了一回。
宁可假死坠崖,也要逃离他。
这一次,他不能再把她吓跑了。
所以他故意带着沈晟留宿,孩子夜里哭闹,他的小雀儿一定听得到。
他赌她会心软。
赌她会忍不住下楼来,哪怕只是隔着门缝,看一眼孩子,也好让他看一眼她。
可一整夜过去了。
楼上安安静静,没有一丝出门的动静。
沈鹤渊唇角微扯,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。
他的小雀儿,真是狠了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