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绪转回眼前,沈鹤渊抬起头,目光沉沉地落在逐风身上。
“买下附近的宅子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,没有半分犹豫。
“我要住下。”
逐风一怔,随即眼底浮上一抹欣喜,抱拳应声。
“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陪主子满天下寻了三个月,风餐露宿,马不停蹄。
如今总算找着了正主,不必再到处奔波了。
他宁可多去执行十次要命的任务,也不想再看到主子那副愁眉不展的模样。
太堵心。
逐风领了命,转身出门时,脚步都轻快了几分。
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沈鹤渊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
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,扑在脸上,冰凉刺骨。
他的目光越过客栈低矮的院墙,望向街尾那间茶铺的方向。
隔着大半条街,什么也看不见。
可他知道,她就在那里。
他的映昭,他的小雀儿,就在那扇紧闭的门窗后头,近在咫尺。
沈鹤渊的手指按在窗框上,用力到骨节泛白。
眸底的幽光,在这漫天风雪里,一点一点燃成了火。
傍晚时分,闻成从镇西头回来了。
他手里提着空食盒,方才是去给刘婆婆送糕点了。
进了店门,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说“送到了”,而是出着神,脸上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神色。
江映昭正擦着柜台,抬眼瞧了他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
闻成将食盒搁在桌上,搓了搓手,欲言又止。
“昭昭,昨日那些客人……没走。”
他压低了声音,“还买了个宅子,住下了。”
“就在……离咱们铺子不远的地方。”
江映昭的手一抖,本打算递给闻成的茶盏猛地一歪,温热的茶水泼了出来,淋了她满手。
她却像没有知觉一般,整个人僵在那里,眼神空白了一瞬。
闻香在一旁吓得“啊”了一声,扔下手里的抹布,跑到后厨浸了条冷帕子出来,急急忙忙替她擦手。
“昭昭姐!烫不烫?手都红了!”
江映昭没应。
闻成直愣愣地瞧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,嘴唇动了动。
想问些什么,却又咽了回去。
相处三个多月了,他多少摸清了她的脾性。
不愿意说的事,就是追着问到天明,她也不会多吐出一个字来。
沉默在店铺里漫开来,像窗外那片暮色,浓得化不开。
江映昭终于缓缓回过神。
她将手从闻香的帕子底下抽出来,面上的慌乱已经消散,只余一层淡淡的倦意。
“没事。”
她声音平静,甚至勉强扯了一下嘴角。
“我最近身子不太舒服,店里的事,就先麻烦兄长了。”
说完,不等闻成答话,转身上了楼。
脚步不急不缓,和平日并无二致。
可那僵直的脊背,出卖了她。
楼梯口,闻香攥着湿帕子,怯生生地抬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。
“哥哥……昭昭姐这是怎么了?”
闻成紧紧抿着唇,没有答话。
他低下头,将桌上的茶渍慢慢擦干净,动作比平日重了许多。
房间里暗沉沉的,唯有几缕暮色从窗缝里渗进来。
江映昭关上门,反手将门闩插死。
她摸索着点燃了烛火,豆大的火苗晃了晃,在墙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。
她靠着门板,缓缓滑坐到了地上,双膝抵着胸口,双臂环住自己。
脑子里嗡嗡地响,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碾压着她仅存的侥幸。
昨日的借宿,她尚能骗自己是巧合。
今日这些人在镇上住下来,且就在茶铺附近......她无法再装聋作哑。
为首的那个人,是沈鹤渊。
那个襁褓里的孩子,是她的晟儿。
两个名字撞进心口的时候,像两块滚烫的炭,灼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她以为改了名姓,躲进这个小镇,便能了此余生。
她以为他找不到,也不会来。
那样骄傲的人,被她用假死骗了一回,该是恼的,该是怒的,该是……再不想见她的。
可他来了,还带着晟儿。
江映昭回过神来的时候,脸上已经湿了。
泪水不知何时淌了下来,无声无息的,洇湿了衣襟上一小片。
她抬手,胡乱地抹了一把脸。
指尖是凉的,泪是烫的。
那点脆弱来得又快又猛,走得却不够利落。
她狠狠咬了一下舌尖,痛意让她清醒过来。
不能再多留了。
来之不易的自由,她不能拱手交还。
况且,沈鹤渊若真的认出了她,知道她蓄意假死、欺瞒国公府、私自出逃……
那个人暴怒起来是什么样子,她太清楚了。
她承受不起,也不想再承受了。
站起身,动作突然变得果决而利落。
她从将柜子里的银两、换洗衣物、几样必需的物件一样一样摞进包袱里,动作快而准,像演练过无数遍。
事实上,她的确演练过。
从搬进这间铺子的第一天起,她便暗暗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。
银两分成三份,一份缝在夹袄里衬,一份贴身收着,一份放在包袱最底层。
路线也早就想好了,出镇往南,沿官道走二十里,转入山道,翻过青屏岭,便能到下一个县,再寻辆马车,再往南。
包袱收好了,江映昭犹豫了一下,还是抽出纸笔。
墨研得很快,笔尖蘸了蘸,落在纸面上。
写给闻家兄妹的信,内容不长。
她没有提及国公府,也没有说那些人是谁。
只写了寥寥几行。
劝兄妹俩尽快离开槐树镇,不要与那些人有任何来往。
铺子里的东西,能带走的便带走,带不走的就留下,莫要贪恋。
末了添了一句:有缘再见。
笔锋一顿,墨迹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。
她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几息,终究没有再添别的话。
搁下笔,将信叠好,压在妆匣下。
江映昭提起包袱,轻轻拉开门闩,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,沿着窄窄的木梯,一步一步走下楼去。
店堂里没有灯,只有泥炉里残存的几点炭火,明明灭灭地映着一小片昏红。
她侧耳听了听。
院中没有旁的动静,闻家兄妹应该已经睡熟了。
江映昭将包袱背紧,弯腰从门板底下的缝隙看了一眼外头的街道。
月光照在雪地上,白得刺眼。
街上空无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