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一瞬间的犹豫里,那道高大的黑影已经如鬼魅般,直接蹿上了车辕。
他抬手一抖缰绳,马车竟被他生生勒停,马儿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。
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江映昭的脸色白了白,下意识将手探向袖中藏着的匕首,盘算着要如何脱身。
那人却忽然转过头,声音里带着十足的焦急。
“江姑娘,快救救主子!”
江映昭心头猛地一惊。
这声音……竟然是逐风!
她借着雪地微弱的反光仔细看去,这才发现,逐风的背上,竟还背着一个人。
那人此刻了无声息的伏在逐风背上,正是昏迷不醒的沈鹤渊。
他的外袍被利刃划开了一道极长的口子,露出的里衣已被鲜血浸透,隐约能看到一道狰狞的伤口。
逐风一边哆嗦着从胸口掏出一个小瓷瓶,将里面的药粉尽数倒在他的伤处,一边急急开口。
“主子今夜遇袭,怕连累姑娘,便将那些刺客一路引出了镇外。”
“没想到,他们竟不知从哪找来一个和姑娘身形相仿的女子,主子一时不察,中了算计,这才受了重伤!”
“那些人虽被其他人暂时引开,但想必很快就会追上来!”
江映昭的身子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。
逐风的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她的心上。
他竟然……是因为她才受了这么重的伤?
这算什么?又是一出苦肉计吗?
还是说,他真的会为了她,连命都不要了?
就在这时,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方才还言辞急切的逐风,竟是身子一软,直直地从车辕上栽了下去。
江映昭瞳孔一缩,这才看到,闻成不知何时已经爬了回来,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粗壮的木棍,方才趁逐风没防备,出手偷袭。
江映昭眉头紧皱,看来逐风也受了不轻的伤。
否则,以他的身手,断然不会被一个普通人如此轻易地偷袭得手。
想来,他背着沈鹤渊一路奔逃至此,早已是强弩之末。
闻成虽然偷袭成功,却也吓得不轻,攥着木棍的手指关节都泛着白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试探着问她。
“昭昭……这……这两人,怎么处置?”
江映昭痛苦地闭上了眼。
只要现在将这两人扔下马车。
她和闻家兄妹,就能彻底逃出生天,从此海阔天空。
只要沈鹤渊死了,这世上,便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她和晟儿的下落。
她将得到梦寐以求的,真正的自由。
可……
脑海中,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鹤渊那张惨白的脸。
救他,她日后的生活,将再次被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,永无宁日。
不救他,她便等同于亲手杀了自己孩子的父亲,一个……或许是为了保护她,才身受重伤的男人。
江映昭的心,从未像此刻这般剧烈地摇摆过。
救,还是不救?
“哇”一声响亮的啼哭,忽然划破了这片死寂。
马车里,一直安睡的沈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骤然放声大哭起来。
车帘被掀开,闻香探出头来,一眼便看到了那两个直挺挺倒着,浑身是血的人,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。
江映昭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,眼中的摇摆与挣扎,在这一刻尽数褪去。
她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兄长,帮我把人拖进马车吧。”
闻成黝黑的脸在风雪中看不真切,眸光却黯了黯。
他什么都没问,只是沉默地弯下腰,先将离得近的沈鹤渊拖进了车厢,又费力地将逐风挪进了车厢。
马车本就不大,塞进两个高大的男人后,顿时变得拥挤不堪。
血腥气混着湿冷的空气,瞬间充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。
闻成看了一眼被吓得脸色发白妹妹,低声道:“阿香,你出来坐吧。”
闻香点点头,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可怕的车厢。
说来也怪,沈鹤渊被拖进车厢之后,沈晟的哭声就奇迹般地止住了。
他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,好奇地看着,小嘴里发出“咿咿呀呀”的声音,仿佛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充满了兴趣。
江映昭垂眸,目光落在地上躺着的沈鹤渊身上,心情复杂到了极点。
他此刻就躺在她的脚边,呼吸微弱,生死一线。
只要她想,只需将他往车外一推,就能任由他在这冰天雪地里自生自灭。
从此,天高海阔,再无人能束缚她和晟儿。
恐怕连沈鹤渊自己都想不到,他这条金尊玉贵的小命,有朝一日,会这样轻而易举地捏在一个他曾经肆意掌控的女人掌中吧?
这是何等的讽刺。
马车在山路上重新晃悠悠地前行。
不知过了多久,躺在地上的逐风忽然闷哼一声,挣扎着醒了过来。
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骨碌翻身而起,不顾身上的伤痛,做出一个防御的姿势,护在沈鹤渊身前。
当他看清车厢里稳稳坐着的江映昭时,先是一愣,随即紧绷的脸上瞬间漫上狂喜。
“江姑娘!我就知道,你不会抛下主子的!”
江映昭冷冷地掀起眼皮,迎上他满是感激的目光。
“我叫闻昭。”
“从前的江映昭,已经死了。”
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,像这山间的风雪。
逐风脸上的喜色顿时僵住,讪讪一笑,满脸窘迫。
“是……是属下说错话了……”
江映昭垂下眸,不再看他,面无表情地继续道:“等会儿天亮,你就带着他离开,你们的行踪,我不会泄露分毫。”
这便是她最后的决定。
救他一次,还他今夜这份“人情”。
从此,两不相欠。
逐风一听这话,顿时手足无措起来,声音里满是哀求。
“江……闻姑娘!我虽已给京中去了信,但援手最快还要两日才能赶到。”
“主子伤的太重,根本经不起半点奔波,再这么下去,会没命的。”
江映昭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,面上却依旧是一片冰霜。
“那与我何干?”
逐风脸上的乞求瞬间凝固,取而代之的是恼怒,眸子中迸发出凌厉的光,死死盯着江映昭。
“我知姑娘怨恨主子!可主子为了寻您,不惜抛下京中所有事务,更为了您,险些与国公府决裂!”
“正是因为他离开了京城,才让那些奸佞小人钻了空子,设下今日这个死局,险些让他丧命于此!”
“姑娘怎可……怎可如此无情?!”
江映昭端坐不动,没有言语。
可她放在膝上的手,却在袖中死死攥紧。
风雪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。
唯有逐风那句质问,和自己如擂鼓般急促的心跳,在耳边轰然作响。
她无情?
她若是真的无情,方才就不会让闻成将人拖上马车。
她若是真的无情,此刻这两个人,早该成了雪地里两具冰冷的尸体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