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映昭端坐不动,没有言语。
可她放在膝上的手,却在袖中死死攥紧。
风雪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。
唯有逐风那句质问,和自己如擂鼓般急促的心跳,在耳边轰然作响。
她无情?
她若是真的无情,方才就不会让闻成将人拖上马车。
她若是真的无情,此刻这两个人,早该成了雪地里两具冰冷的尸体!
逐风见她不语,还要再说,耳边却传来一声虚弱的低喝。
“退下。”
虽气若游丝,却带着威压。
逐风转头,只见沈鹤渊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。
他的脸色苍白的近乎透明,嘴唇毫无血色,整个人毫无生气。
下一瞬,他猛地偏过头,噗的一声,一口浓黑的血从唇间喷涌而出,溅在车厢的木板上,触目惊心。
逐风脸色大变,连忙扑上前去扶住他的肩膀。
“那些人竟然在刀上淬了毒!主子,您还好吗?”
沈鹤渊没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越过逐风的肩头,一瞬不瞬的落在了江映昭的脸上。
那双深沉的眼眸里,此刻竟漫上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幸好。
那些刺客的围追堵截,那场风雪中的殊死搏杀,不过是一个精心布下的局。
他的小雀儿和晟儿,此刻正安安稳稳的在他眼前。
逐风看了主子一眼,又看了看江映昭冷淡的面容,终究将满腹的话咽了回去。
他压下心中的不快,从窗口利落的翻了出去。
赶车的闻家兄妹分明早已听到了车厢里的动静,却谁都没有掀开车帘往里瞧上一眼。
车厢里骤然安静下来。
江映昭感受到那人灼热的目光,连眼皮都没有掀起。
她只低着头,看着怀中熟睡的孩子,手指轻轻拢着襁褓的边角,心底却慌的厉害。
沈鹤渊醒了,以他的心思,定然已经看出,她是趁着今夜的乱局,打算带着孩子逃走。
只不过逐风误打误撞追了上来,才阴差阳错的将三个人困在了这逼仄的马车之中。
他会发怒吗?
还是会像逐风一样,也斥责她无情?
却都不是。
一只手缓缓伸到了她面前。
那只手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,指节修长,却微微颤抖着。
掌心里,躺着一枚红宝石簪子。
宝石的光泽在昏暗的车厢里,映出一点微弱的红。
“今夜……让你受惊了。”
他的声音嘶哑,轻飘飘的,随时都会被风雪吞没。
江映昭的眼眶忽然就热了,随即无声的叹了口气。
何苦来?
这支簪子,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。
对沈鹤渊而言,该是世间最珍重的东西。
当初他送与她,她却将它变作了假死脱身之计的一环。
如今,那人竟又将它亲手递到了她面前。
毫无保留的,不计前嫌的,希望她再次收下。
一霎间,竟恍如隔世。
她却没有接,目光落在那枚簪子上停了片刻,最终还是移开了。
“今夜我也算救了世子爷一次。”
她的声音低沉了几分,冷静的不像此刻该有的语气。
“我不求其他,但求世子爷能放过我。”
那只递着簪子的手颤了颤,红宝石簪子从他指间滑落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轻响,跌在了车厢的木板上。
他的手,也软软地垂了下去。
江映昭抬起眼眸,正对上那张惨白如纸的脸。
沈鹤渊又晕了过去。
方才那一口黑血吐出后,他的脸色非但没有好转,反而更白了几分,连嘴唇都泛着一层青灰色。
江映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便垂下眼,将视线重新落回怀中的孩子身上。
地上那枚红宝石簪子,就那么静静地躺在血迹旁边,无人拾起。
马车在山路上继续颠簸前行,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天边终于泛起一线灰白的光。
闻成赶着马车,在一片密林深处停了下来。
他原本打算借着今夜的混乱,带江映昭和妹妹远走高飞,从此隐姓埋名,再不回头。
可正主却追了上来,还有那个不好惹的护卫,显然不会再给他偷袭得手的机会。
为了妹妹和昭昭的命,他也只能按原计划行事,先到猎户家落脚再说。
日后的事,再和昭昭商量吧。
马车刚停稳,江映昭便撩起了车帘。
不远处,一棵老槐树下,孤零零地立着一户人家。
矮墙围着的院子不大,屋顶上落满了积雪,烟囱里已经冒出了袅袅炊烟。
这便是闻成说的猎户家了。
逐风从车顶翻身而下,掀开门帘探进半个身子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沈鹤渊身上,见主子虽昏迷不醒,身上却被人盖了一层厚褥子,微微松了口气。
江映昭开了口,语气平淡,听不出半分起伏。
“沈鹤渊已经答应我了,让我们离开。”
“你们可自行住在此处疗伤,此地偏僻,那些刺客一时半刻寻不到这里。”
逐风眯起眼,狐疑地打量着她。
他一时竟拿不准,主子究竟有没有说过这番话。
江映昭冷静地与他对视,目光坦然,没有半分闪躲。
片刻后,逐风败下阵来。
“好吧。”
他咬了咬牙,“我先去和猎户商量安置之事,请姑娘稍等片刻。”
江映昭点了点头。
随即逐风便大步朝那户人家走去,脚步踩在雪地里,发出咯吱的声响。
江映昭暗暗松了口气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。
“噗……”
又是一口黑血。
紧接着,沈鹤渊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嗬嗬声,像是什么东西堵住了气道,每一次呼吸都在艰难地挣扎。
江映昭脸色骤变,难道是他身上的毒性加剧了?
她几乎是本能地扑到沈鹤渊身前,伸手探向他的额头。
指尖触到的那一刻,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额头的温度滚烫的吓人。
她连忙将手探到他鼻下,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,像是一根摇摇欲坠的蛛丝,随时都会断裂。
如果不能尽快退烧解毒,这个人怕是撑不过今日。
闻成听到动静,掀开车帘,一眼便看到了沈鹤渊嘴角淌下的黑血,和江映昭紧绷的神情。
他的脸色也变了,结结巴巴地问。
“昭昭,他……他怎么了?”
江映昭的身子微微发颤,片刻后才咬了咬牙,终于做出了决定。
“兄长,帮我……把人抬进去。”
她到底是做不到,眼睁睁看着沈鹤渊死在她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