猎户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,一张脸被山风吹得粗糙黝黑,满是沟壑。
听见敲门声,他披着袄子开了门,一看闻成身后还跟着几个陌生面孔,脸色顿时变了。
“老闻,你这是……”
他下意识就要关门,却被逐风一只手抵住了门板,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锭白花花的银子,“啪”的一声拍在门框上。
“借住几日,银子管够。”
猎户的目光在那锭银子上停了停,又抬头看了看逐风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,咽了口唾沫。
那银子少说也有十两,够他在山里过上大半年的安稳日子。
可万一惹上什么祸端……
逐风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,嘴角勾了勾,笑意却不达眼底。
“老人家放心,我们住不了几日便走。”
“但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……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,只是轻轻拍了拍腰间的刀柄。
猎户的脸一白,二话不说,退到一旁,将门大敞着推开了。
沈鹤渊被闻成和逐风合力抬进了屋里,放在猎户家唯一的一张木板床榻上。
那床铺着粗糙的兽皮褥子,散发着一股山林里特有的腥膻气。
逐风顾不上嫌弃,三两步凑到榻前,伸手探了探沈鹤渊的额头,脸色越发难看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,倒出一粒黑褐色的药丸,捏开沈鹤渊的下颌,便要塞进去。
药丸刚碰到唇边,沈鹤渊的牙关却死死咬着,分毫不让。
逐风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手指使了力,却根本撬不开。
“主子!主子您吃药啊!”
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,指节被咯得生疼,那药丸却怎么都送不进去。
门帘被人掀开,江映昭抱着沈晟站在门口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逐风回头看她,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,急切的说道。
“姑娘,主子他……他不肯吃药!”
江映昭沉默了一瞬。
她走进去,将沈晟递给身后跟来的闻成。
“兄长,帮我照顾下孩子。”
闻成连忙伸手接过,目光看着榻上情况不太好的男人,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。
江映昭走到榻前,从逐风手中拿过那粒药丸。
“你出去。”
逐风愣了愣,看了看她冷淡的面容,又看了看榻上昏迷不醒的主子,终究咬了咬牙,转身出了房间。
门帘落下,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。
江映昭低头看着沈鹤渊紧闭的双唇,眉心微微蹙起。
她将药丸放进嘴里,含住,随即俯下身,一手撑在枕侧,另一手捏住他的下颌,微微用力。
唇压了上去。
牙关在她温热的唇舌触碰下,竟缓缓松开了。
那粒药丸被她用舌尖推送过去,抵在他的舌根处。
此刻没有半分旖旎,只有满口的苦涩,和心底翻涌着的,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。
她感觉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药丸被咽了下去。
江映昭轻舒了口气,这才直起身,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唇。
嘴里的苦味还未散去,心口却莫名地松了下来。
她转身走到门口,拉开门帘。
逐风正守在外头,满脸焦急。
一看她出来,忙问道:“主子吃下了?”
江映昭没有理他,径直接过了闻成手中的沈晟,坐到了一边。
逐风探头进去一看,见沈鹤渊的嘴角微动,那药丸显然已经咽了下去,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。
他紧跟着追了出来,“姑娘,主子的性命危在旦夕,必须要看大夫。”
“属下不熟悉山中的路,又怕那些刺客追来,必须守在主子身边,能否让闻公子去镇上请一位大夫来?”
闻成正在灶房门口劈柴,准备给妹妹和昭昭生火做些吃的,听到这话,手中斧子狠狠剁进了木墩里。
“我不去!”
他涨红了脸,死死盯着逐风,话语中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。
昭昭身边不能没有自己人。
这个护卫武功高强,万一他一走,这人对昭昭不利,谁来保护她?
江映昭看了他一眼。
闻成的心思,她怎会不懂?
但猎户不能去。
这老汉本就是被逼着收留他们,若让他下山去请大夫,谁知道他会不会借机将消息泄露出去。
一旦走漏了风声,那些刺客循迹追来,沈鹤渊只会死的更快。
而她和闻家兄妹,也难逃一劫。
“兄长。”
江映昭开口了,声音平静。
“还请你走一趟吧。”
闻成的脸色顿时僵住了。
“放心,我不会有事。”
她的眼神清明而笃定,冷静得让人安心。
闻成嘴唇翕动了几下,终究是重重叹了口气。
他走到逐风面前,黝黑的脸上写满了警告。
“你要是敢对昭昭不利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,一字一字咬得极重。
“就算拼了这条命,我也会回来找你报仇。”
逐风正在洗帕子,打算给主子降降温,听到这些警告,头也不回。
“快去快回。”
闻成重重哼了一声,拎起角落里的蓑衣披上,大步走进了风雪里。
江映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间,转身进了灶房。
她找猎户要了些米,架上铁锅,舀了清水,慢慢熬起了粥。
奔波了整整一夜,她虽不饿,但闻香一个小姑娘,从半夜折腾到天亮,早该饿坏了。
还有沈晟。
她没有奶水,只能等粥熬好后,撇出最上面那层细腻的米汤,放凉了,用小勺一口一口喂给孩子。
沈晟倒是不挑,咂着嘴巴喝得起劲,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襟不放。
江映昭垂着眼看他,心里泛起一阵柔软。
多熬出来的几碗粥,她端到了逐风跟前。
“想法子喂他喝些。”
逐风接过碗,脸上的为难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姑娘,方才的药,主子都不肯吃,这粥怕是更难了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和乞求。
“姑娘能否帮忙?”
江映昭面无表情,没有吭声。
逐风咬了咬牙,忽然双膝一弯,直直跪了下去。
紧接着,他抬手便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。
“之前是属下僭越,不该对姑娘说那番话。”
又是一巴掌。
他的脸颊迅速红肿起来,声音却丝毫未颤。
“请姑娘看在主子为您整治过许家人的份上,救救主子吧。”
他将手中的粥碗高高举起,递到她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