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映昭的睫毛颤了颤。
沈鹤渊从前待她万般不好,玩弄她,轻视她,将她困在那方寸天地里。
可他却替她报仇了。
许介山的下场,王淑珍的下场,许清月的下场。
那些欠她母亲的血债,是沈鹤渊帮她讨的。
这一点,她一生都不会忘。
也罢。
就算还他这份旧日的恩情吧。
她弯腰将沈晟放在闻香身旁,接过那碗粥,转身推开了房门。
屋内光线昏暗,沈鹤渊躺在榻上,眉宇紧皱,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。
呼吸急促而紊乱,在昏迷中仍不得片刻安宁。
江映昭在榻边坐下,用小勺搅着碗里的粥。
目光却落在他消瘦的面庞上,久久未动。
下颌的线条比从前削薄了许多,颧骨微微凸起,眼窝深陷。
这些日子的追寻,他竟瘦了不少。
心底忽然泛起一丝淡淡的疼,像一根针尖划过水面,涟漪未起便已消散。
他与她之间的爱恨纠葛,难道要这样痴缠一辈子吗?
江映昭扯了下嘴角,眼底沁出几分讥诮。
就连她自己,也分不清,如今对这个人,究竟是个什么态度了。
她试着喂了几勺粥。
多半刚触到唇边,便顺着嘴角淌了下来,洒在了他的衣襟上。
可她却不肯再用方才的法子。
试了数次,碗里的粥去了大半,真正喂进去的却没几口。
江映昭索性放下了碗,拿起帕子浸了热水,拧干,开始给他擦身。
大夫稍后便会来,若看到他满身血迹,怕是会吓到。
山里的猎户消息闭塞,可若是大夫见着了这般触目惊心的场面,难保不会胡乱张扬。
那对他们所有人来说,只会更加不利。
何况沈鹤渊向来爱洁,如今成了病人,替他擦擦身子,又不会少块肉。
这样的活计,她做得得心应手。
帕子顺着他的脖颈,锁骨,一路向下,将干涸的血渍一点一点擦拭干净。
她又顺手将那件染透了血的外袍脱下,叠好放在一旁,给他重新盖好被子。
起身正要离开时,一只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那力道极轻,却带着一股执拗。
江映昭皱起眉,下意识要将手抽回。
“映昭……”
一声低哑的呢喃,从他唇间溢出。
像是梦呓,又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呼唤。
“别走……”
江映昭的身子僵在了原地。
手腕上那微弱的力道,烫得她指尖发麻。
她垂下眼,看着那只攥住她的手。
骨节分明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。
曾经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世子爷,此刻却虚弱得像个无助的孩子。
沉默良久,江映昭最终还是缓缓坐回了榻边,没有再抽出手。
天色一点点阴沉下来,山里的风雪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。
闻成还没有回来。
江映昭掖好沈鹤渊身上的被角,指尖触到他依旧滚烫的皮肤,心又往下沉了沉。
她起身出了房间。
逐风正守在屋外檐下,像一尊石雕,警惕地盯着林子里的动静。
江映昭走到他身后,开口吩咐道。
“你去接应一下兄长。”
逐风的身子动也未动,声音又冷又硬。
“我的职责是保护主子。”
万一他走了,那些刺客追上来,主子和姑娘岂不都成了砧板上的鱼肉?
江映昭的脸色冷了下来,厉声喝道。
“闻成若是出了事,被他们抓了去,你以为那些人会找不到这里?”
逐风的身形一僵,不敢再顶嘴,也知道她说的没错。
若闻成被擒,以那些人的手段,定能问出他们的藏身之处。
到时候,主子一样是死路一条。
他咬了咬牙,终究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“是。”
话音刚落,他便立刻动身了,几个起落后,便便消失在了风雪弥漫的林子里。
屋内,沈晟许是饿了,又开始哭闹起来。
闻香抱着他,从门帘后探出小脑袋,手足无措地看着江映昭。
“昭昭姐,他……”
江映昭走过去,将孩子接了过来,动作熟练地轻哄了几声。
怀里的小家伙渐渐止住了哭声,只剩下细细的抽噎。
就在这时,房门被猛地撞开。
猎户一脸惊恐地冲了进来,话都说不利索。
“人……黑衣人!我瞧见几个黑衣人,正朝这边过来了!”
他方才去林子里砍些备用的柴火,哪知道刚走到林子边上,就看见几道黑影在雪地里快速穿行,方向正是他家。
江映昭的心头一紧。
最坏的情况,还是发生了。
逐风刚走,沈鹤渊昏迷不醒,身边只有闻香和一个胆小的猎户。
一旦被那些人发现,他们只有死路一条。
猎户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,他指着门外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你们快走!快走啊!我不想惹麻烦!”
江映昭的目光骤然变冷,她将孩子塞回闻香怀里,反手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。
寒光一闪,那柄锋利的匕首,已经死死顶在了猎户的腰间,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你若是敢再多嚷一个字,我保证,你会比我们死的更快。”
猎户被吓得浑身一哆嗦,眼珠子却飞快地转了转,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抱着孩子的闻香身上。
这个女人瞧着瘦弱,身边还带着个小姑娘和吃奶的娃娃,未必不能……
江映昭立刻看穿了他眼底的盘算,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对了,忘了告诉你。”
“你方才喝的那碗粥里,我下了毒。”
她的语气依旧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没有我的解药,一个时辰之内,你就会肠穿肚烂而死。”
她曾在高门大户的后宅里挣扎求生,身上那股子从容赴死的狠厉和威压,不是一个山野村夫能抵挡的。
猎户腿一软,彻底没了反抗的心思,扑通一声跌坐在地。
“姑……姑娘……我都听你的,都听你的吩咐!”
江映昭这才缓缓收回了匕首。
“等会儿他们若是问起,你就说,我们是你的儿子和儿媳,闻香是你家里的小女儿。”
“我男人进山打猎摔伤了腿,我兄长已经去城里请大夫了。”
“若问你昨夜有没有见过什么人,你就说风雪太大,你一夜没出门,什么都不知道,听清楚了吗?”
猎户早已被吓破了胆,闻言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