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映昭冷着一张脸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您的命金贵,还是仔细些吧。”
她走到榻边,抬手便将沈鹤渊的双臂拉到身后,动作毫不留情。
麻绳绕过手腕,打了个死结,又缠了两圈,绑得结结实实。
沈鹤渊全程不曾反抗,甚至配合地将手臂往后送了送。
他笑吟吟地偏过头,目光追随着她忙碌的身影,像是在欣赏一幅画。
等她绑好,才缓缓开口。
“映昭,既然你不怕,就留下来陪我吧。”
江映昭的手指顿在了绳结上。
大夫在一旁已经打开了药箱,正手忙脚乱地翻找器具。
听见这话,连忙插嘴问道。
“姑娘不怕见血吧?若是不怕,就留下来帮老朽打个下手,一会儿要有人帮着按住纱布止血。”
江映昭沉默了一瞬,抬起眼,对上沈鹤渊望过来的目光。
那目光里没有央求,只有一种平静的注视。
好像只要她在这里,他便什么都不怕了。
“行。”
她点了头,走到大夫身旁,卷起了袖子。
闻成很快便端来了一盆烧好的热水。
大夫从药箱中取出一柄柳叶刀,刀身狭长,刃口极薄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幽幽的寒光。
他将刀放入热水中浸泡了片刻,又用烈酒反复擦拭,这才取出。
随即深吸了一口气,将手中的柳叶刀对准了那道乌黑的伤口。
“公子,那老朽开始了。”
他的声音还在发抖,却竭力稳住了手腕。
“您忍着些。”
话音落地,刀尖没入了伤口,发出一声细微的嗤响。
乌黑的毒血顿时涌了出来,顺着刀口往下淌,在兽皮褥子上洇开一滩触目惊心的暗色。
血腥气瞬间弥漫了整间屋子,浓烈得几乎让人作呕。
江映昭只看了一眼,脸色便唰地白了。
她不由自主地转过头,去看沈鹤渊。
他的额上青筋暴起,脖颈处的肌肉绷得如同铁索,被缚在身后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,骨节咯咯作响。
可他的嘴唇紧抿着,从头到尾,没有发出一声痛呼。
甚至感受到她投来的目光,他还偏过头来,朝她笑了笑。
那笑容苍白而虚弱,嘴唇几乎没有一丝血色,却仍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。
“怕就别看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让江映昭的鼻尖一酸。
这些年,沈鹤渊到底经历了多少血雨腥风,多少刀光剑影,才能在这般剜心般的痛楚之下,还笑得出来。
朝堂上的尔虞我诈,暗处的明枪暗箭,一次又一次的围杀追捕。
他走到今日,身上到底添了多少道这样的伤疤,她从未过问,也无从得知。
她只知道,此刻看着他强撑的笑容,心底某个被她刻意封存的角落,正在一点一点的裂开。
大夫的柳叶刀仍在伤口处缓缓剜动,将每一寸染毒的腐肉仔细剔除。
沈鹤渊的身子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着,绳索勒进手腕的皮肉,渗出了殷红的血痕。
可他始终一言不发,只紧咬着牙关,额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,浸湿了身下的褥子。
江映昭垂下眼,将干净的纱布递给大夫,又按照他的吩咐,用力按住伤口边缘止血。
她的指尖沾满了他的血,温热的,带着铁锈般的腥气。
她没有再看他的脸,怕再看一眼,自己那颗好不容易才硬下来的心,就彻底守不住了。
刮骨疗毒的过程,比江映昭想象中的还要漫长。
屋子里弥漫的血腥气越来越重,几乎凝成实质。
沈鹤渊的脸色愈发惨白,那大夫更是紧张得满头大汗,手上动作不停,嘴里却时不时唤江映昭给他擦汗。
江映昭已经有些麻木了。
她机械地递着纱布,擦拭着血污,目光却不敢再落到那道狰狞的伤口上。
这个男人,究竟是靠着怎样的意志力,才能将这非人的痛楚尽数咽下。
过了许久,大夫终于长舒了一口气,放下了手中的柳叶刀。
他用干净的纱布擦了擦手,拿起穿了线的针,开始为他缝合伤口。
一边缝,一边忍不住感叹。
“老朽行医这么多年,还是头一回遇见像公子这般能忍的。”
“真男人也!”
听到这话,江映昭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,她几不可闻地吁了口气,转身走出了屋子。
屋外寒风扑面,夹杂着清冽的雪意,瞬间冲散了鼻尖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。
逐风依旧像尊门神,守在门外。
江映昭走到他面前,吩咐道:“去问问那猎户,买些干净的衣裳和路上吃的干粮,我们准备离开。”
逐风应了一声,便去找猎户了。
闻成从一旁凑了过来,压低了声音,眉宇间带着几分忧虑。
“昭昭,我们……当真还要和他们一起走吗?”
江映昭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,声音清冷。
“方才那个刺客你也看见了,这里已经不安全了。”
“先一起去附近的孟河城,到了那里,再做打算。”
她何尝想与沈鹤渊再有纠缠,可眼下的情形,一旦落了单,只会成为那些人砧板上的鱼肉。
闻成也明白这个道理,他心中不忿,却又无可奈何,终究还是点了点头,勉强应下,转身去马厩给马儿喂些草料。
这时,屋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大夫提着药箱走了出来,一张脸皱成了苦瓜,神色呐呐地看着江映昭。
“姑娘,老朽……老朽已经给那位公子治好了伤。”
“您看……能不能让公子把解药给我?”
他顿了顿,又连忙补充道。
“姑娘放心,今天的事,老朽发誓,一定会烂在肚子里,绝不外传半个字!”
他算是看出来了,屋里那位绝非等闲之辈,他一个山野村医,只想赶紧撇清关系,躲开这些是非。
江映昭看着他吓得发白的脸,温和地笑了笑。
“老先生不必担心。”
“方才给您吃下的,并非毒药,不过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。”
她顿了顿,又善意地提醒了一句。
“此地不宜久留,您若是不想惹麻烦,还是先去别处躲躲风头,总好过丢了小命。”
大夫闻言一怔,他仔细感受了一下,身体确实没什么不适,这才恍然大悟。
庆幸自己逃过一劫的同时,又对江映昭生出几分感激。
他连连拱手作揖,告辞的话都来不及多说,便提着药箱,头也不回地跑进了风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