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成眉头紧锁,他虽是粗人,却也明白些大户人家的规矩。
他与江映昭毕竟不是亲兄妹,如今又寄人篱下,若是提出太过分的要求,只会让她难堪。
他正要点头应下时,江映昭冷淡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。
“别叫我夫人。”
她扫了一眼那婆子,目光清冷。
“这位是我的兄长,不是什么外男。”
“将他的住处,安排在我隔壁的院子便好。”
那婆子被她噎得脸色一白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话,只能求助似的看向了沈鹤渊。
沈鹤渊微微颔首。
“就按映昭说的办吧。”
婆子得了令,顿时松了口气,连忙躬身应下。
她对着江映昭,态度愈发恭敬,立马将称呼也改了。
“是老奴糊涂了,姑娘这边请。”
她立刻扬声吩咐一旁的丫鬟:“快去把清风阁收拾出来,请闻公子入住。”
江映昭朝着闻成点了点头,算是安抚,这才牵起闻香的手,跟着婆子往内院走去。
闻成见状,立刻便要跟上。
“闻兄,请留步。”
沈鹤渊不紧不慢的声音,自身后响起。
闻成转过身,警惕地盯着他。
“什么事?”
沈鹤渊的唇角勾起一抹笑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“这两日,兄长于我有一份救命之恩在。”
“不知能否赏脸,与我一同用饭?”
闻成顿时愣住了。
他虽不知沈鹤渊的真正身份,却也看得出,这定是京中哪位惹不起的贵人。
这样的人物,往日里怕是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,如今竟主动开口请他吃饭?
甚至,还叫他兄长。
这葫芦里,究竟卖的什么药?
他拧起眉,心中疑窦丛生,但伸手不打笑脸人,语气到底还是缓和了几分。
“不用这么麻烦,我救你,是因为昭昭,要谢,你就去谢她吧。”
沈鹤渊脸上的笑意不变。
“映昭救我,是因我们的情分不同。”
“兄长救我,却是因恩义,一码归一码。”
“还请兄长不要推辞。”
他话音刚落,便转头吩咐逐风。
“去前厅备好午膳。”
逐风立刻应了声“是”,匆匆进了府。
话都说到这个份上,闻成也不好再推诿,只能闷声点了点头。
另一边,江映昭和闻香被婆子丫鬟簇拥着,一路引到了内宅深处的一方院落。
院门之上,悬着一块木制牌匾,上书三个字。
雪松斋。
江映昭的脚步,倏地顿住。
她看着那熟悉的三个字,有那么一瞬间的发怔,思绪仿佛被拉回了国公府的那些日子。
那婆子最是机灵,见她神色有异,连忙笑着解释。
“姑娘,这府内上下,尤其是这雪松斋,都是世子爷半月前就特意嘱咐置办下的。”
“您若是有哪里不合心意的地方,只管和老奴提,老奴立刻让人去改。”
江映昭皱了皱眉。
“这沈府,是他的府邸?”
“是啊。”婆子点头哈腰地应着,“姑娘有所不知,这宅院原本是本地县令的私宅,那县令老爷宝贝得紧,也不知世子爷使了什么法子,半月前竟就买了下来。”
“府里这些奴仆,也都是精挑细选了好几轮的,个个都靠得住。”
“老奴原先还纳闷,世子爷怎的迟迟不回府里来住,原来,是去接夫人您和小公子了。”
那婆子一口一个“世子爷”,一个劲地在江映昭面前说着沈鹤渊待她如何用心。
江映昭听得心烦,淡淡地出声将她打断。
“我喜静。”
“院里不必留人伺候,你们只需将晟儿照看好便成。”
“都下去吧。”
那婆子听了这话,吓得脸色一白,连忙跪倒在地。
“姑娘息怒!姑娘若是不喜,老奴们在外院候着便是,万不敢扰了您的清净。”
“只是……只是这院里若是没人伺候,世子爷怪罪下来,老奴们担待不起啊!”
她这么一跪,身后那群丫鬟婆子也乌泱泱地跪倒了一地,纷纷开口求着。
“请姑娘将奴婢们留下吧。”
江映昭心底的怒火,“腾”地一下就烧了起来。
沈鹤渊这又是什么意思?
派这么多人来“伺候”她,难道是想将她再一次圈禁起来,时时刻刻都置于他的监视之下吗?
这所谓的“雪松斋”,与国公府那座华丽的牢笼,又有什么分别?
她拂袖冷喝:“你们若再多说一个字,我立刻就走。”
此话一出,满院的奴仆瞬间噤若寒蝉,再不敢多言。
那婆子见她态度坚决,不敢再劝,只好白着脸,冲身后的人招了招手,带着她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江映昭这才吐出一口浊气。
闻香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她的衣袖。
“昭昭姐,你别生气了。”
江映昭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担忧的眼睛,怕是方才的模样吓到了她。
她努力扯出一丝笑容,放柔了声音。
“阿香,我没生气。”
“咱们进去吧。”
雪松斋极大,屋内的陈设无一不精,一应俱全。
院中甚至还栽了几株梅树,寒冬腊月,枝头的红梅开得正盛,煞是好看。
闻香好奇地四处张望着,小声问:“昭昭姐,我晚上睡在哪儿啊?”
江映昭想到她素来怕冷,便领着她进了最里间的暖阁。
“这两日,你就住在这里。”
闻香看着暖阁里头精致的床榻桌椅,脚下的地砖还透着丝丝暖意,竟是烧了地龙,忍不住“哇”了一声。
随即,又有些无措地绞着手指。
“这儿……这儿也太好了。”
“我、我从来没住过这么好的屋子,万一给弄脏了,赔不起可怎么办?”
这两日一路奔波,闻香那张雪白的小脸蛋,也染上了些灰扑扑的尘土。
江映昭瞧着她这副模样,心中一软。
“我去烧些热水,你洗个澡,换身干净衣裳,就不会弄脏了。”
闻香用力点了点头,也跟着她往小厨房走去。
“昭昭姐,我帮你。”
雪松斋的下人,都被江映昭给撵了出去。
这消息,很快便传到了沈鹤渊的耳中。
彼时,他正由着府里的大夫,小心翼翼地替他处理着胸前的伤口,更换伤药。
听完逐风的禀报,他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,面上并无半分不悦。
如今他的小雀儿脾气见涨,不仅不肯受他半分恩惠,还想与他保持距离,试图将爱恨都撕掳干净。
可他如今,有的是耐心,等她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