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映昭正胡思乱想着,房门外,忽然传来一阵叩门声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江映昭的心中一紧,下意识地便以为是沈鹤渊又回来了。
她正要开口呵斥,门外却传来一道苍老而恭敬的声音。
“姑娘,老朽是沈老爷请来的大夫。”
“老爷说您脸色不太好,特意让老朽来为您诊治一番。”
“老朽不才,在这方圆百里,也算得上是千金圣手,还请姑娘开门,让老朽为您瞧瞧。”
江映昭抿了抿唇。
她没想到,沈鹤渊竟还为她请了个大夫过来。
那方才,他出现在院子里,是为了送大夫过来,而并非蓄意挑在她沐浴的时候入门调戏?
是她……误会了?
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,便被她飞快地抛在了脑后。
不管是不是误会,她都没有必要对沈鹤渊心存感激。
他们注定是不同路的人,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,根本不必放在心上。
江映昭收回思绪,起身走过去,将房门打开。
门外,站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,背着个药箱,神态恭谦。
她侧过身,将人请了进来。
大夫不敢多看,低着头进了屋,在桌边坐下。
江映昭伸出手腕,搭在了脉枕上。
大夫凝神诊了片刻,这才收回手,捋着胡须开了口。
“姑娘这身子,底子不大好,想来是早年生育时落了些病根。”
“近来又思虑过甚,心气郁结,还需得放宽心,静养一阵子才好。”
“老朽给您开几副温补的方子,仔细调理着,也就无碍了。”
江映昭的心底,泛起一丝冷意。
放宽心?遇见沈鹤渊之后,她哪还有一日,能过得安心?
这人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无论她逃到哪里,都能轻而易举地将她重新捕获。
他的那些“好”,不过是裹着蜜糖的毒药,让她无时无刻不处在提心吊胆之中。
她面上却没什么表情,只淡淡地点了点头。
“有劳大夫了。”
送走了大夫,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没过多久,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。
闻香被一个丫鬟领了回来,手里还举着个画着小老虎的糖人,正小口小口地舔着。
一见到江映昭,她便献宝似的将糖人递了过去。
“昭昭姐,你看!这是大哥哥让人给我买的,可好吃了!”
她笑得眉眼弯弯,脸颊上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。
“大哥哥和哥哥在隔壁院子准备吃午饭呢,叫咱们也去。”
闻香说着,便亲昵地挽住了江映昭的胳膊,轻轻晃了晃。
“昭昭姐,我饿了,咱们快去吧。”
江映昭挑了挑眉。
沈鹤渊竟然和闻成在一处?还要同他们兄妹一同用饭?
这可真是天大的稀奇事。
她实在拗不过闻香的撒娇,也想去瞧瞧,沈鹤渊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,便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两人出了雪松斋,往隔壁的清风阁走去。
刚进院门,江映昭便瞧见里头有不少相貌端正、穿着水灵的丫鬟,正端着各色糕点水果,流水似的往暖阁里送。
暖阁的窗子半开着。
沈鹤渊正懒洋洋地靠在窗边的软榻上,手里端着一盏茶,姿态闲适。
他对面坐着的,正是闻成。
他不知同闻成说了些什么,面上竟带着几分和颜悦色。
江映昭的心里,愈发纳闷了。
以沈鹤渊那高傲的性子,什么时候曾正眼瞧过旁人?如今对闻家兄妹这般示好,又是存了什么打算?
她正有些发怔,暖阁里的沈鹤渊已经看了过来。
四目相对。
他冲着她微微一笑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仿佛盛着一汪春水。
江映昭的心跳,没来由地乱了几分。
“昭昭姐,快走呀。”
闻香摇了摇她的手臂,将她的神思拉了回来。
江映昭定了定神,也不扭捏,牵着闻香的手,迈步走进了暖阁。
她先是冲着闻成唤了一声。
“兄长。”
闻成已经换下了一身风尘仆仆的旧衣,穿了件簇新的墨绿色长袍,长发也用一根玉簪束了起来。
人靠衣装马靠鞍,这么一打扮,倒真有几分富家公子的模样了。
他瞧见江映昭,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衣袖,讪笑着站起身。
“昭昭,你来了。”
“饿了吧?快,快坐下吃饭。”
江映昭点了点头,拉着闻香,故意拣了闻成身侧的位置坐下,离沈鹤渊远远的。
可她刚一落座,便有些后悔了。
这暖阁里摆着的,是一张小巧的八仙桌,并不算大。
她一抬眼,便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对面。
沈鹤渊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,那眼神专注而灼热,让她避无可避。
桌上的菜肴道道精致,闻香一双眼睛都看直了,忍不住小声惊叹:“这,这也太好看了,我都不舍得吃了。”
沈鹤渊闻言,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。
他将一碟子做成小兔子形状的糕点,还有几样色彩鲜艳的菜色,挪到了闻香的面前。
“喜欢就多吃些。”
闻香的脸颊一红,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,脆生生地道了谢。
“谢谢大哥哥!”
闻成瞧见这一幕,也有样学样。
他将几样瞧着就极温补的菜,往江映昭那边推了推。
“昭昭,你最近清瘦了不少,也多吃些补补身子。”
江映昭抬眸,对上他关切的目光,点了点头。
余光里,她瞥见对面沈鹤渊脸上的笑意,僵了一瞬。
她忍不住扯了下嘴角。
这个醋坛子,还真是丁点儿的醋都吃。
闻成并未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,还在殷勤地为江映昭盛着汤。
“昭昭,你尝尝这个。”
江映昭自然地接了过来,浅笑着道:“兄长也快吃吧。”
沈鹤渊瞧着这亲昵无间的一幕,垂在桌下的指尖,无声地攥紧了。
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不甘。
他的小雀儿,在他不知道的地方,就是被别的男人这般照顾着的。
她竟也接受得这般坦然,没有半分不适。
而他呢?
作为晟儿的亲生父亲,费尽心机才将她寻回来,至今却连她一个真心的笑脸都没能得到。
这苦果,也只有他自己默默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