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顿饭,吃得几人各怀心思。
饭后,很快便有丫鬟端了一碗黑漆漆的汤药上来。
那药汁还在冒着热气,浓重的苦味便已经弥漫开来。
江映昭端起碗便一饮而尽,只是那苦味从舌根蔓延至四肢百骸,还是让她忍不住拧紧了秀眉。
正在这时,一枚晶莹剔透的蜜饯,忽然被递到了她的唇边。
江映昭下意识地张口,将那蜜饯含了进去。
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,瞬间便冲淡了那股挥之不去的苦涩。
她怔了怔,抬起头。
正对上沈鹤渊那双含笑的眼眸,深邃得仿佛要将人吸进去。
她的耳尖,“唰”地一下就红了。
沈鹤渊并未想让她难堪,见她吃了蜜饯,便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。
他偏过头,望向闻成。
“今日恰逢冬至,城中热闹非凡,晚上还有灯会。”
“闻兄若觉得府中无趣,不妨带阿香出去转转。”
闻香一听,眼睛瞬间就亮了。
“灯会!好啊好啊!”
她立刻转头,拉住江映昭的衣袖,满眼期待地晃了晃。
“昭昭姐,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吧!肯定很好玩!”
江映昭正要开口,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恭敬的声音。
一个穿着体面的婆子走了进来,正是之前照顾沈晟的乳娘。
“姑娘,小公子醒了,您要去看看吗?”
江映昭一听到“小公子”三个字,心尖便是一软。
她立刻站起身,对乳娘道了声“好”。
她转过头,安抚地拍了拍闻香的手。
“你们去吧,我不放心晟儿一个人。”
“若是有什么新奇好玩的,记得给我带一份回来。”
闻香虽然有些失落,却也懂事地点了点头。
江映昭抬眸,不经意间,又对上了沈鹤渊的视线。
他正看着她,唇边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那笑容里,带着几分了然,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。
江映昭的心里,顿时明了。
这又是他的手段。
用孩子将她绊住,再顺理成章地支开闻家兄妹,真是好心计。
偏偏,这阳谋让她根本无法拒绝。
她也懒得戳穿,只收回目光,跟着乳娘向外走去。
沈晟就住在雪松斋的隔壁,厢房里烧着地龙,温暖如春。
此时,小娃娃正躺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摇篮里,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,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。
他许是刚喝了奶,小脸上气色瞧着好了不少,粉嫩嫩的,煞是可爱。
乳娘走上前,轻声笑道。
“小公子脾气可好了,醒了也不哭不闹的,瞧着就招人疼爱。”
她说着,从一旁的矮几上,拿过来一个扎着红绸的拨浪鼓,递到了江映昭的面前。
“姑娘,这是府里给小公子备下的玩意儿,您逗逗他。”
江映昭接了过来,在摇篮边蹲下身子,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拨浪鼓。
“咚咚,咚咚。”
清脆的响声,立刻吸引了沈晟的注意力。
他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,伸出白嫩嫩的小手,便要去抓。
江映昭脸上的笑意,便再也藏不住了。
自打在国公府生下孩子,她便一直在坐月子。
晟儿有专人照看着,她一天里,也只能见上几面。
刚出了月子,她便设计假死脱身,仓皇离去。
直到此刻,她才真正体会到,为人母的喜悦与满足。
这一下午,她都陪在沈晟的身边。
直到小家伙喝了奶,心满意足地睡下了,她才悄悄地回了雪松斋。
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。
江映昭抬眸看了眼天际的残霞,心里有些纳闷。
沈鹤渊把闻家兄妹支开,竟一下午都没来找自己,实在不像他一贯的行事风格。
不过,她也乐得清静。
她正打算回厢房歇息片刻,一个丫鬟便端着晚膳走了进来。
出乎意料的,晚膳竟十分简单,只是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。
只是那饺子的形状有些奇怪,褶子捏得歪歪扭扭,瞧着不像是府中厨娘的手艺,倒像是个初学者包的。
送膳的丫鬟口齿伶俐,笑着解释。
“姑娘,今日是冬至,咱们这儿的习俗,是要吃饺子的。”
“您快趁热尝尝。”
江映昭点了点头。
“放桌上吧。”
丫鬟应了一声,福了福身,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。
江映昭其实并不怎么饿。
可那饺子冒着袅袅的热气,散发着一股食物独有的香气,还是让她忍不住拿起了筷子。
她夹起一个,放进嘴里,轻轻一咬。
齿间,忽然硌到了一个硬物。
她怔了怔,吐出来一看,竟是一枚擦得锃亮的铜钱。
民间的确有在冬至的饺子里包铜钱的习俗,说是谁吃到了,来年便会福气满满,万事顺遂。
在许府时,她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落魄孤女,每逢年节,能去厨房讨到些肉食,便已是天大的恩赐。
后来到了国公府,府里规矩大,饺子倒是能吃上,但这种民间的习俗,却是不时兴的。
万一哪个主子不小心硌坏了牙,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。
算起来,她上一次在饺子里吃到铜钱,还是在很久很久以前。
彼时她还年幼,依偎在母亲的怀里,只记得娘亲那张温柔的笑脸,还有那一句句带着笑意的叮嘱。
江映昭的心,蓦地一软,眼眶竟毫无预兆地有些湿润了。
院墙之外,忽然响起一阵悠扬的笛声。
那曲调婉转,如泣如诉,江映昭再熟悉不过。
还是那首《求凤》。
她搁下筷子,起身走到窗边,将雕花木窗推开了一道缝。
月色如水,倾泻而下。
院墙外的那棵老槐树上,正坐着一个人。
沈鹤渊身着一袭宽大的白袍,手持一支碧色长笛,墨发随着夜风轻轻飘散,衣袂翻飞,竟有几分谪仙般的风姿。
这笛声,她断断续续听了已有半个多月。
可像这样,亲眼瞧见他吹笛时的模样,还是头一回。
江映昭一时竟看得有些入了神。
待她回过神来时,笛声已歇。
沈鹤渊利落地收起长笛,足尖在枝干上轻轻一点,整个人便如一只翩然的蝶,悄无声息地朝窗边掠了过来。
一阵裹挟着寒意的夜风,扑面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