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映昭心头一紧,下意识地便想将窗子关上,可已经迟了。
一只骨节分明的手,落在了窗棂边,阻止了她的动作。
沈鹤渊低低地笑了起来,嗓音里带着一丝戏谑。
“映昭,你既听了我的曲儿,是不是该投桃报李,请我进去坐坐?”
江映昭险些被他这番理直气壮的话给气笑了。
“又不是我求着世子爷吹的。”
“这府中上下,人人都听见了,怎么偏偏要我投桃报李?”
沈鹤渊眼底的笑意,愈发深了。
他的小雀儿,就连与他斗嘴的模样,都这般活色生香。
说的每一个字,都像是动听的乐曲。
他微微俯下身子,与她平视,随即换上了一副打商量的口吻,听着竟有几分可怜。
“我还病着,吹了这么久的笛子,又冷又饿,只想讨个饺子吃,也不行吗?”
他的视线,又落在了饭桌上,瞧见了桌上的铜钱,双眼一亮。
“看来你已经吃到铜钱了,运气不错。”
“饺子,好吃吗?”
江映昭挑了挑眉,没好气地回了一句。
“世子爷锦衣玉食,没吃过饺子吗?有什么稀奇的。”
沈鹤渊却摇了摇头,意有所指。
“这一盘,的确稀奇。”
他说着,便拢了拢衣袖,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,就这么定定地站在窗外不走了。
江映昭见他身上衣裳单薄,又想起他身上还有伤,心底到底还是动了几分恻隐之心。
“进来吧。”
她说罢,便随手关上了窗,隔绝了外头的寒气。
沈鹤渊也不客气,进了屋后便径直在桌边坐下。
他极其自然地拿过江映昭方才用过的筷子,在醋碟里沾了沾,便夹起一个饺子送入口中。
他咀嚼了两下,便从口中吐出了一枚擦得锃亮的铜钱。
沈鹤渊捏着那枚铜钱,朝江映昭晃了晃,唇边笑意不减。
“映昭,借你的福气,看来我明年,也能吉祥如意了。”
江映昭的嘴角,不易察觉地抽了抽。
如今的沈鹤渊,也不知是从何处学来的这些本事,甜言蜜语竟是一套接着一套,还不带重样的。
这油嘴滑舌的模样,着实不像他。
她嘴上硬邦邦地回了一句。
“您是世子爷,福气旁人求都求不来,自然年年都能吉祥如意。”
沈鹤渊只当听不出她话中的讽刺,又从盘中夹起一个饺子,不由分说地凑到了她的唇边。
“饺子一会儿该凉了,多吃几个。”
江映昭下意识地偏头避开,眉心微蹙。
“世子爷既然已经吃了饺子,是不是也该回了?”
沈鹤渊举着筷子的手,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。
他脸上的笑意,一点点淡了下去,神色也随之黯然。
只是终究没有再勉强,缓缓放下了筷子。
“那你多吃些,早点休息吧。”
他站起身,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便转身离开了。
江映昭望着他那有些落寞的背影,心头莫名一动。
他如今,竟对她这般言听计从了?
这究竟是为了弥补从前的过错,还是……另有图谋?
她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有些事,错过了便是错过了。
有些伤痕,也并非一句弥补,便能轻易抹去的。
江映昭收回思绪,重新拿起筷子,继续吃起饺子来。
可接下来,她几乎每吃一个,都能咬到些不同的东西。
除了锃亮的铜钱,竟还有寓意着“早生贵子”的红枣,代表“长长久久”的花生,还有甜甜蜜蜜的糖块。
每一样,都是为了讨个好彩头。
她心头一动,这绝非巧合。
这样细致繁琐的心思,也不像是府中厨娘会主动准备的。
难道是……沈鹤渊特意吩咐的?
江映昭正胡思乱想着,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响动,是闻家兄妹回来了。
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瞧着十分机灵的丫鬟,手里大包小包地拎着不少从集市上买回来的东西。
闻香手里还提着个精致的兔子花灯,兴冲冲地跑进了屋。
“昭昭姐,你看你看!”
她献宝似的将花灯举到江映昭面前,小嘴叭叭地说着今天出府遇到的趣事。
江映昭笑着给她递了杯热茶,让她润润嗓子再慢慢说。
闻成也走了进来,从丫鬟手里拿过一个包袱,打开来,竟是一条雪白的狐裘围脖。
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围脖递过去。
“天冷了,这个……特意给你买的,很保暖。”
他又将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红豆糕放在桌上,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。
江映昭笑着道了谢,将东西收好,这才问他们。
“可用过晚膳了?”
那机灵的丫鬟立刻笑着凑趣。
“回姑娘的话,小小姐这一路嘴就没停过,早就饱了。”
“倒是闻公子还没吃呢,不过清风阁那边应该已经备好了,公子,咱们回去吧?”
闻成的目光,却落在了桌上那盘吃剩下的饺子上,眼睛顿时一亮。
“我还在想今日冬至,怎么也得吃顿饺子才应景。”
“没想到你已经吃上了,还包了铜钱呢,这府里的厨子真是有心了。”
丫鬟一听,立马接过了话。
“闻公子误会了,这饺子可不是咱们府中厨子备下的。”
“是世子爷午后亲自下厨,为姑娘做的呢。”
闻成脸上的笑意,瞬间僵住,下意识地反问。
“你说什么?”
丫鬟笑得愈发灿烂了。
“世子爷用过午膳,便一个人去了府中厨房,亲自和厨娘学着和面调馅儿。”
“这事儿早就在府里传开了,都说世子爷为了姑娘,当真是用心得很。”
“想来能做出这一盘饺子,怕是用了整整一下午的功夫呢。”
江映昭的指尖微微攥紧了。
心底,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,掀起了滔天的波澜。
怪不得他一下午都了无踪迹。
怪不得她刚吃上饺子,他便如约而至。
她还嫌弃这饺子形状歪歪扭扭,味道也比不上大厨的手艺,唯独那内里包着铜钱与红枣的心思,算得上精巧。
原来,竟是因为这饺子,是他亲手做的。
君子远庖厨。
更何况沈鹤渊那般高门显赫的出身,何曾做过这等执役的贱活?
如今为了哄她回心转意,竟能做到这般地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