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鹤渊的眉头,倏地一挑。
他倒是把这茬给忘了。
他的小雀儿,向来恩怨分明。
对仇人,她能隐忍数年,一击毙命。
可对有恩于她的人,她也同样珍之重之。
更何况,那位秀才如今年事已高,将他接到映昭身边来,于她而言,也算多了个可以倚靠的亲人。
沈鹤渊当机立断。
“派人快马将他接来,若他家中还有旁人,便一并带上。”
“记住,要以礼相待,决不能有半分怠慢。”
逐风心中一喜,连忙应下。
“是,主子!”
冬至过后,天色一日比一日阴沉,寒意也愈发刺骨。
闻香不过是从自己住的暖阁,跑到江映昭这边的厢房,短短几步路,便冻得一张小脸通红,不住地搓着小手。
“昭昭姐,今天好冷啊!”
江映昭放下手中的书卷,抬眼便瞧见她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旧袄子。
她从妆匣里取出几块碎银,递了过去。
“阿香,一会儿你去找兄长,让他带你出府去,买几件厚实的冬衣备着。”
闻香连忙摆手,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不用不用,昭昭姐,我哥他有银子的。”
两人正推辞着,一个面容和善的婆子便领着几个丫鬟走了进来。
丫鬟们手中的托盘上,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各色冬衣,最上头那件雪白的狐皮大氅,毛色油亮,一看便不是凡品。
婆子上前请了个安,笑呵呵地开口。
“姑娘,天儿冷了,这是府中前些日子便给您备下的冬衣,您过目瞧瞧。”
江映昭的目光淡淡扫过,心底一片了然。
她不想再欠沈鹤渊更多,这份人情债,已经快要还不清了。
她摆了摆手,声音里没什么温度。
“不必了,拿回去吧。”
婆子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,也不气馁。
她笑眯眯地转过身,从另一个托盘里,拿起一件烟粉色的缎面披风,半蹲下来,递到闻香面前。
“小小姐,您这身子骨弱,可仔细别冻着了。”
“您刚来府里,您的冬衣来不及赶制,世子爷便特意吩咐人,去外头最好的铺子采买了些时兴的款式,您看看,可还喜欢?”
那披风颜色粉嫩,领口还镶了一圈雪白的兔毛,瞧着便柔软又舒适。
闻香的眼睛,一下子就亮了。
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,指尖传来一阵温暖的触感。
可她也知道,这样好的东西,一定很贵,不是她能穿得起的,便懂事地收回手,摇了摇头。
“嬷嬷,谢谢您,不过我阿兄有银子,我们可以自己出去买的。”
婆子却笑了起来,那张慈眉善目的脸,瞧着格外亲切。
“小小姐说的这是哪里的话。”
“您和闻公子是咱们府中的贵客,更是世子爷的救命恩人,世子爷早就吩咐过,要好生招待二位。”
她说着,便拉过闻香冻得通红的小手,放在自己掌心里捂着。
“瞧您这小手都冻红了,老奴给您捂捂。”
闻香的脸颊,一下子就红了。
她有些不好意思,想把手抽回来,却又不敢,只能怯生生地抬起头,向江映昭投去求助的目光。
江映昭在心底无声地撇了撇嘴。
沈鹤渊的这些糖衣炮弹,真是无孔不入,连府中下人也懂得如何拿捏人心,连闻香这样一个小孩子都算计进去了。
可话说回来,闻家兄妹对他有救命之恩,受他几件冬衣,倒也算不得什么。
总不能为了自己这点意气,就让这孩子挨冻。
她终是松了口。
“那就把阿香的冬衣留下吧,其余的都拿走。”
婆子一听,还想再劝说几句。
可她一对上江映昭那双清凌凌的眼眸,便将到了嘴边的话,又悉数咽了回去。
这位姑娘瞧着年纪不大,可那通身的气度,却叫人不敢造次,怪不得能让京中的世子爷这般看重宠爱。
“是,姑娘。”
婆子应了一声,随即便满脸堆笑地帮着闻香,将那件粉色的披风穿上了。
送走了那一行人,江映昭端起桌上已经有些温凉的汤药,一饮而尽。
药汁的苦涩,在舌尖蔓延开来。
她面不改色地放下药碗,起身去了隔壁的院子。
那是沈鹤渊特意为沈晟布置的庭院,厢房里头烧着地龙,一进去便觉暖意融融。
在府中精心养了这几日,小家伙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,脸颊也肉嘟嘟的,瞧着格外讨喜。
江映昭将孩子抱进怀里,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小巧的鼻尖。
怀里的小人儿像是感受到了母亲的气息,咯咯地笑了起来。
她清冷的面容,不自觉地柔和下来,眼底漾开一抹温软的笑意。
这或许是她这段时日以来,唯一能感到心安的时刻。
也唯有抱着这个孩子,她才能暂时忘却那些烦忧与纠葛。
江映昭正抱着孩子逗弄着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。
沈鹤渊走了进来,臂弯处,还搭着那件她方才命人退回去的狐皮大氅。
江映昭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,她收回目光,只当没瞧见他。
沈鹤渊却主动凑了上来,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,伸出了双臂。
“映昭,让我抱抱晟儿。”
江映昭抱着孩子往旁边让了让,蹙起了眉。
“你一身寒气,站远点。”
沈鹤渊轻哼了一声,意有所指地扬了扬身上厚实的锦袍。
“我穿的这样多,哪来的寒气?”
“倒是你,穿的如此单薄,也不怕冻着。”
江映昭冷嗤一声,懒得与他多费唇舌。
她将孩子递给一旁的乳娘,转身便要去取挂在架子上的外袍。
沈鹤渊见她要走,撇了撇嘴,忽然低下头,对着襁褓中的孩子咕哝了一句。
“你娘亲对你爹可真够狠心的,连句话都不肯与我多说。”
他长长地叹了口气,声音里满是委屈。
“晟儿,将来你长大了,可千万不要和爹爹一样,做错了事,再想弥补就晚了。”
江映昭穿衣的动作,蓦地一顿,心口闷得发慌。
昨晚让人送回去的那些铜钱,他是没瞧见吗?
她已经把话说得那般明白了,怎么他还能如此死乞白赖,说出这等没脸没皮的话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