逐风看着江映昭煞白的脸,神色中透着几分纠结。
他一边为主子的安危忧心如焚,一边又记着主子之前的郑重嘱托。
挣扎片刻,他终是朝着江映昭抱了抱拳。
“姑娘,主子吩咐过,想请您去城门口迎接一位贵客。”
江映昭一怔。
“什么贵客?”
逐风并未解释,只道。
“您去了便知道了。”
他侧过身,恭敬地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请姑娘上车。”
江映昭一时猜不透沈鹤渊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,但见逐风行事有度,想来沈鹤渊的伤势不会再出什么岔子,便也点了点头,依言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。
马车缓缓行驶起来,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车厢内烧着暖炉,驱散了寒意。
江映昭那颗狂跳不止的心,直到此刻,才稍稍平复了些许。
方才沈鹤渊昏过去的那一瞬,那种铺天盖地的恐惧,是如此真切。
她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是害怕的。
怕这个男人,会就此在这片茫茫雪原上,永远闭上眼睛。
更怕他,是因为救自己落马而死。
若是那样,她这一辈子,心里都别想再得安宁。
那所谓的自由,只怕会变成另一种更沉重的枷锁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是爱,或是恨。
在方才那一刻,忽然都没那么重要了。
江映昭胡思乱想了一路,直到马车停稳,车外传来逐风的声音,她才回过神。
“姑娘,咱们到了。”
江映昭定了定神,掀开帘子下了车。
刚一站定,便瞧见一辆装饰颇为华贵的马车,正朝着城门口的方向赶来。
赶车的车夫臂力十足,缰绳一勒,马车便在他们面前稳稳停下,不差分毫。
车夫从车辕上跳了下来,快步走到逐风面前,抱拳低声禀报。
“按照主子的吩咐,江秀才已经安然送到了,人就在马车里。”
话音刚落,车帘便被一双素白的手从里头掀开了。
一个衣着素雅的丫鬟,正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个头发花白,身形有些佝偻的老者,缓缓走下马车。
江映昭的目光落在那个丫鬟身上,瞳孔骤然一缩。
那张脸,竟是翠竹,从前被沈鹤渊塞到她院里伺候过她的丫鬟。
而当她看清被翠竹扶着的那位老者时,整个人更是僵在了原地。
她瞪大了眼睛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。
那人竟是江伯伯……
江松,是她和母亲的恩人。
自从她入京投奔许家,便再也没了这位恩人的音讯。
三年前,她还在许府寄人篱下,听闻老家发了百年不遇的洪水,淹没了大半个县城。
彼时的她,自身难保,想要托人打探消息都不得其法。
她以为,这位心地善良的伯伯,早已在那场天灾中凶多吉少了。
没想到,今生今世,竟还有重逢的一天!
江映昭的眼眶,骤然湿润。
她快步上前,颤抖着手,扶住了江松的另一只胳膊,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。
“江伯伯。”
江松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也倏地泛起了红。
他颤巍巍地伸出手,想要去摸一摸她的脸,却又有些不敢。
“小昭……当真是你啊!”
他的声音里满是岁月的沧桑,和不敢置信的激动。
“你都……长这么大了。”
“月英要是能看到,一定很欣慰。”
月英是江映昭母亲的名讳。
江松长江月英几岁,也算是青梅竹马,一同长大的。
只可惜命运弄人,江月英对这位淳朴憨厚的邻居大哥敬谢不敏,偏生看上了那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许介山。
为那个薄情寡义的男人,奉献了自己的一切,起早贪黑地赚钱,供他读书。
最终,却供出了一个翻脸无情的白眼狼。
娘亲当年未婚有孕,受尽了村里人的戳脊梁骨和冷眼唾骂。
只有江松,会在那些人当面说闲话时,站出来护着她们母女。
最后娘亲缠绵病榻,撒手人寰时,也是江松拿出自己的积蓄,为娘亲置办了一口薄棺厚葬了。
也是他,将身上仅有的盘缠都塞给了自己,让她去京城寻自己的生父。
若是没有江松,或许她根本走不到京城,早就冻死在了哪个不知名的角落,或是丢了性命。
江映昭想到这些往事,那些被强行压在心底的酸楚,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了上来。
眼泪再也控制不住,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。
江松看着她哭,心里头也跟着难受,欣慰地叹了口气,抬起粗糙的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小昭,别哭了。”
“都过去了,最苦的日子,都已经过去了。”
江映昭重重地点了点头,身侧的翠竹适时地递上了一方干净的帕子,柔声开口。
“姑娘,世子爷感念您身边无人依托,特意派人寻了江伯伯来孟河城,这是喜事啊。”
“您快别伤心了。”
江映昭,接过帕子抹了把眼泪,朝着翠竹点了点头。
“这一路,多谢你照顾江伯伯。”
翠竹笑意盈盈地福了一礼。
“姑娘,您可别折煞奴婢了。”
“您要谢,还是去谢世子爷吧,您离开京城的这段时日,世子爷可是一直派人追查您的下落,从未停过呢。”
江映昭捏着帕子的指尖微微一紧,抿着唇,并没有答话。
沈鹤渊……
他将她以为早已葬身于洪水中的恩人寻了回来,送到她面前。
这份情,沉甸甸的,压在心上,竟比从前那些恨意还要来得重。
这一次,她又欠了他一份天大的人情。
这份恩情,她要如何才能还得清?
翠竹是个极有眼色的,见她神色复杂,便知世子爷这步棋是走对了。
她见好就收,忙上前一步,笑着招呼道。
“外头天寒地冻的,可别把姑娘和江伯伯给冻坏了。”
“咱们还是快些上马车,回府里再叙旧吧。”
江映昭点点头,算是应允了。
翠竹将江松扶上马车,却极有眼色地没有跟上去,将这独处的空间留给了两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