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内暖意融融,江映昭平复了下心情,才轻声开口。
“江伯伯,您的家人呢?”
江松浑浊的老眼黯了黯,重重叹了口气。
“三年前那场大水,村里死了不少人……”
“你婶子和两个孩子,没撑过去,都……都饿死了。”
他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哽咽。
“我好歹还有个秀才的名头,就去了临庄的富户家里,教了两年书,这才勉强活了下来。”
江映昭听着,无声的叹口气。
她年幼时进京,江松还是个正当年的读书人,身板挺直,意气风发。
如今不过数年,竟已是两鬓霜白,满脸的沧桑。
“前些日子,这些人忽然找到了我,说是你派来的。”
江松絮絮叨叨地说着。
“那位翠竹姑娘又和我说了你的事,我这才信了,跟着他们上了路。”
“这一路上,他们都把我照顾得很好,没让我吃半分苦头。”
江映昭听着这些话,没有半分不耐,心中只觉酸楚难言。
她握住江松那只满是褶皱和老茧的手,声音诚恳而郑重。
“江伯伯,您对我和娘亲有恩,日后就让映昭给您养老送终吧。”
江松眼眶一热,浑浊的泪水滚落下来,颇有些感叹。
“天可怜见的,让我这把年纪了,身边还能有你这个亲人。”
两人一路叙着旧,马车很快便到了沈府门前。
江映昭刚扶着江松走下马车,一道人影便急匆匆地冲了出来。
是闻成。
他一把拉住江映昭,将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,语气焦急。
“昭昭你没事吧?沈世子没为难你吧?”
江映昭这才想起长街上被掳走那一幕,心中不由一暖,知道自己让他担心了。
她摇了摇头,温和的道。
“兄长别担心,我没事。”
她侧过身,给闻成介绍道。
“这位是江伯伯,是我的长辈,也是我的恩人。”
闻成看向那位身形佝偻的老者,又瞥了一眼马车周围恭敬肃立的护卫与丫鬟。
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,瞬间涌上心头。
看来这位恩人,是沈鹤渊派人接来的。
这是打算用恩情做枷锁,将昭昭牢牢困在这里,不让她走了吗?
江映昭并未察觉闻成复杂的心绪,府里已有一位管事婆子迎了出来。
那婆子满脸堆笑,福了一礼。
“老奴一早就得了世子爷的吩咐,给老爷子备下了雪松斋附近的威睿阁。”
“那里临着后花园,景致最好不过,老爷子一路奔波,着实辛苦了,先请去安顿一番,解解乏吧。”
江映昭闻言,也没有推诿,只转头对江松道。
“伯伯,那您先去歇着,我晚些再去看您。”
江松点点头,也不多话,由着婆子和丫鬟搀扶着,往院内走去。
眼见着江松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,江映昭才收回目光。
她转身看向一旁候着的逐风,神色恢复了惯有的清冷。
“带我去看他的伤势。”
逐风闻言,眼睛倏地一亮,立马欢喜地应了。
太好了,姑娘终于肯关心主子了!
主子这伤,受得不亏!
“昭昭!”
闻成却忍不住上前,拦住了她的去路。
他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。
“咱们不是说好了,午后就出发吗?你这是……”
江映昭脚步一顿,抿了抿唇。
她看着闻成担忧的眼,轻声道。
“兄长,看来今日是走不了了。”
“回头我再与你解释。”
说完,她便不再停留,带着逐风,脚步匆匆地朝着沈鹤渊的院子走去。
寒风卷起她的裙角,那背影决绝而利落。
闻成站在原地,看着她匆忙远去的身影,最终只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看来她的心,早就被那人留住了。
他们离开的计划,从一开始,就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。
沈鹤渊的院子,与府里别处不同,透着一股肃杀的安静。
伺候的下人们脚步匆匆,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,个个都敛声屏气,神色凝重。
江映昭刚一靠近厢房,便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,混杂着草药的苦涩味道,钻入鼻腔。
门口的两个护卫见她走近,对视一眼,上前一步,虚虚地拦了一下。
其中一人面露为难之色,低声开口道。
“姑娘,大夫正在里头给主子治伤,您还是……先在外头等等吧。”
江映昭脚步一顿,没有强闯。
她只在廊下站定,目光紧紧锁着那扇紧闭的房门,垂在身侧的指尖,无意识地蜷了起来。
那张失了血色的脸,在脑海中闪现,清晰得让她心慌。
逐风见她神色焦灼,心知时机已到,忙抓住机会上前一步,声音里带了恰到好处的自责与忧心。
“大夫早就交代过,主子的伤势不稳,务必要静养。”
“可京中形势不明朗,主子这几日都在为公务操劳,忙得脚不沾地,昨夜更是一宿都没合眼。”
“今早又惦记着江伯伯要到了,打发属下去城外迎一迎,怕路上有什么差池。”
“是属下疏忽了,没吩咐其他护卫跟着主子,这才让主子旧伤复发,都是属下的错。”
逐风这番话,让她心底竟泛起一阵细密的愧疚。
自从沈鹤渊重新出现在她的生活中,她便刻意地忽视有关于他的一切。
今日在长街上被他掳上马,更是被愤怒冲昏了头,竟丝毫没有察觉到他身上那股掩不住的憔悴。
如今想来,那张脸上的苍白,眼底的青黑,哪里是一时半会儿能有的。
他一直都在殚精竭虑,心力交瘁。
而自己,却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这股愧疚还未散去,一股更汹涌的怒意便翻了上来。
气他竟如此不在意自己的身子。
他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是想让她一辈子都活在愧疚里,用这种方式将她永远捆在身边吗?
真是个疯子!
逐风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,知道火候差不多了,立刻趁热打铁。
“姑娘,世子爷心里真的只有您一人。”
“您离开京城的那三个月,主子派了无数人出去寻,却始终没有您的音信。那段日子,主子整日茶不思饭不想,人也憔悴得不成样子。”
“属下们看着,都怕主子会就这么垮了。”
“幸而老天垂怜,让主子寻到了您,姑娘,您既然已经见到了主子的真心,可否……”
逐风的话还未说完,厢房的门“吱呀”一声,从里头被推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