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背着药箱的大夫,满头大汗地走了出来,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着额角。
逐风暗骂了一声,这老家伙出来得也太快了些。
他连忙迎上去,一边给那大夫使眼色,一边抢先开了口。
“大夫,主子的伤势如何?是不是很严重?”
那大夫被他挤眉弄眼的样子弄得一愣,随即瞧见了一旁的江映昭,瞬间心领神会。
他连忙顺着话头,一脸凝重地开口。
“确实很严重!旧伤迸裂,又添新伤,世子爷这身子,亏空得厉害啊。”
“最近这段时日,必须卧床静养,万万不可再劳心劳力,更不能再牵动伤口了!否则,神仙难救!”
逐风闻言,不动声色地冲大夫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。
随即,他立刻换上了一副苦瓜脸,满面愁容地看向江映昭。
“姑娘,您听见了吧。”
“主子伤得这般厉害,这……这可如何是好啊?”
江映昭的脸色变了变,她没理逐风那副做戏的嘴脸,只转头看向那大夫,声音压的极低。
“这伤,可有伤及根本?”
大夫捋了捋胡须,斟酌了半晌才开口。
“世子爷底子本就亏空,此番旧伤迸裂,若休养得当,倒也无碍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沉了几分。
“可若是休养不好……大概率会留下后患。”
江映昭吸了口气,指尖不自觉的攥紧了袖口,满心里竟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疼惜与担忧。
这种情绪来得太过汹涌,让她有些措手不及。
她本想压下去。
沈鹤渊出身何等尊贵,国公府什么灵丹妙药寻不到?多半不会有问题。
可万一呢?
沈鹤渊向来说一不二,旁人的话何曾放在眼里过。
大夫的嘱咐,他若肯听,也不会出现今日这样的情况了。
逐风将她面上的纠结尽收眼底,心中暗喜,当即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来。
“姑娘!您就看在世子爷为您千里迢迢寻来恩人的份上,就留下来,照顾世子爷几日吧!”
“属下求您了!”
他这一跪,一旁的护卫、大夫、丫鬟,竟也齐刷刷的跟着跪倒了一片。
江映昭咬了咬牙,胸口那股烦躁与气愤翻涌上来,抬脚便踢了逐风一下。
“少来这套!”
“沈鹤渊又没死!”
逐风挨了这一脚,却不敢接话,只老老实实的继续跪着,低垂着头,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。
江映昭被他们这阵仗弄得愈发烦躁,也懒得再理会,转身便推开了厢房的门,径直走了进去。
一进门,那股血腥气便更浓了,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。
这屋里竟连一炉熏香都没点。
江映昭皱了皱眉,目光越过屏风,落在了内室的床榻上。
沈鹤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,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,隐约还能瞧见渗出的血迹,面色苍白如纸,即便是在昏迷之中,眉宇间也带着几分隐忍的痛楚。
江映昭看着他这副模样,脚步不由自主地走近了些。
她无声地叹了口气,在床榻边的小凳上坐了下来,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。
恩怨纠缠,向来是无法用道理说通的。
她恨过他,怨过他,想要逃离他。
可此刻,看着他这般脆弱地躺在眼前,那些恨意与怨怼,竟像是被什么东西冲淡了。
只剩下胸腔里那颗心,慌乱地跳着,一下一下,不受控制。
或许只有在他昏迷的时候,她才有那么一瞬,敢承认自己对他的情意。
清醒时不敢,也不愿。
江映昭垂下眼眸,思绪不知怎的,竟飘回了很远很远的从前。
京中上元灯节,热闹非凡。
那一年,她从许府偷溜出来,怀里揣着一盏亲手糊的花灯,想去湖边为娘亲放一盏,祈她在天之灵安息。
却在湖边遇上了几个醉酒的登徒子,言语轻薄,动手动脚。
她拼命挣扎,却被推搡着跌入了冰冷的湖水中。
彻骨的寒意瞬间将她吞没,湖水灌入口鼻,将要没过头顶。
意识模糊的那一刻,她看见了不远处泛舟湖上的游船。
灯火辉煌,丝竹悠扬。
船中端坐着一位尊贵公子,衣袍如墨,眉目清冷。
京中尊贵人何其多,偏她生于卑微尘土,如蝼蚁般苟活。
若能攀上人间龙凤,为母亲报仇雪恨,才不枉来世上走这一遭。
那一刻的念头,清晰而决绝。
所以她拼着最后一丝力气,死死搭上了船檐。
船夫立刻要赶,被船中那人淡淡一声呵斥,止住了动作。
她狼狈地攀上船舷,浑身湿透,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。
四目相对。
她朝他露出一个艳丽的笑容,明媚张扬,像是盛放在泥泞中的一朵花。
他的眸光微沉,深邃如潭,搅乱了一池春水。
后来的路,步步艰难,如履薄冰。
她费尽心机,终于如愿以偿。
可这一段情意,也如镜花水月般消散殆尽,她以为自己再不会想起。
没想到,竟是在这样的时刻。
江映昭回过神来,再抬眼时,却撞见了一双如墨的眼眸。
沈鹤渊不知何时已经醒了,正静静地看着她。
那目光幽深而专注,恍惚间,竟如初见时一般。
四目相对,时光仿佛倒流回了那个上元灯节的夜晚。
屋里一时静默。
江映昭只看了一眼,便立刻别开了目光。
那一眼里的情意太过灼人,烫得她心尖一颤,下意识便想逃。
床榻上响起簌簌的轻响。
沈鹤渊似乎想撑着身子坐起来,却只抬起了半个身子,便又无力地摔了回去。
一声闷哼,从他喉间溢出。
江映昭立刻拧眉,转身快步走了过去,将他按回了枕上。
“好好躺着。”
她的声音里,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。
沈鹤渊抬了抬手,似乎想去握她的,却只虚虚地动了动手指,便无力垂下。
他张了张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渴……”
江映昭这才注意到,他嘴唇干裂,起了不少皮。
她心里那股莫名的火气又蹿了上来,却又无处发泄。
最终只能认命般地站起身,走到桌边倒了杯茶。
滚烫的茶水氤氲出白气,她嫌烫,又兑了些凉的。
想了想,还是不放心,伸出指尖试了试温度。
温热的,正好入口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端着茶盏走回床边,小心翼翼地将杯沿递到他唇边。
沈鹤渊顺从地就着她的手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
那双幽深的眼眸,却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,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