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映昭被沈鹤渊看得浑身不自在,耳根莫名有些发烫。
她将空了的茶盏重重地搁在床头的小几上,声音又恢复了惯有的清冷。
“这回把自己折腾病倒了,你高兴了?”
沈鹤渊竟不客气地点了点头,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。
“一睁眼便能瞧见你坐在床边,我自然高兴。”
江映昭的指尖狠狠攥了攥,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
是从何时开始的?
从何时开始,这个曾经高高在上、予取予求的男人,只要能瞧见她,便觉得满足了呢?
他对自己……真的那么在意吗?
这个问题像一根刺,扎得她心口生疼,她不敢再想下去。
江映昭霍然站起身,丢下一句。
“你先好好歇着吧。”
说完,便转身快步走了。
那背影,竟像是落荒而逃。
沈鹤渊没有拦她。
他只是看着她匆忙离去的身影,唇角的笑意缓缓加深,直至漾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。
能看到他的小雀儿为自己担心,为自己手足无措。
就算这伤再重上几分,他也心甘情愿。
江映昭出了门,逐风立马就凑了上来想问问情况,她却理都不理他,脚步匆匆的直接就走了。
“姑娘!姑娘您……”
逐风摸不着头脑,话只说了一半,却不敢再追上去。
江姑娘这脾气,他可太清楚了,此刻再多问一句,定然会惹恼了她。
搞不好弄巧成拙,主子醒了不得扒了他的皮?
逐风悻悻地缩了缩脖子,只能将满腹的疑问都咽了回去。
他忧心忡忡地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,又看了看江映昭远去的方向,最终只能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。
看来,只能寄希望于那位刚被接来的江伯伯了。
希望那位老人家,能为主子多说说好话,让江姑娘别再那么固执了。
江映昭一路回了雪松斋。
翠竹正在门口候着,见她回来,忙上前福了一礼。
“姑娘,江伯伯已经安顿好了,这会儿正在歇息。”
“瞧着江伯伯的身子骨,这几日赶路,想来是有些受不住了。”
江映昭点了点头,只问她。
“还有别的事吗?”
翠竹从袖中取出一个帕子,小心翼翼地打开,里面躺着一支素净的银簪。
“这是江伯伯让奴婢送来给姑娘的。”
江映昭的目光落在簪子上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那支簪子,她认得,那是娘亲的东西。
年幼时家贫,娘亲为了养家,迫不得已将这唯一值钱的首饰当了出去,换了几斤糙米。
她怎么也没想到,竟是被江伯伯赎了回去。
鼻尖猛地一酸,她颤着手,将那支银簪接了过来。
冰凉的触感,却仿佛带着千斤重。
翠竹见她神色悲戚,忙低声安慰道。
“江伯伯还说,让姑娘不要伤心。”
“日后,江伯伯便是姑娘的娘家人了,恭喜姑娘今日与家人团圆。”
江映昭眼眶一热,强忍着泪意点了点头。
她小心翼翼地将银簪重新用帕子包好,妥帖地揣入怀中。
有了江伯伯,她在这世上,总算不是孤身一人了。
能和江伯伯重逢,也算是弥补了她人生的一大缺憾。
翠竹见她情绪平复了些,又笑着开口。
“江伯伯说,想请姑娘晚上去威睿阁,一道用膳。”
江映昭应了下来。
夜色渐深,江映昭依约去了威睿阁。
江松已经换下了一身仆仆风尘的旧衣,换上了一身崭新柔软的绸缎衣袍,瞧着精气神也好了几分。
他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,手里捧着一本书,看得认真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来,见是江映昭,便笑着朝她招了招手。
“小昭,来,过来坐。”
江映昭走过去,在他身侧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。
翠竹奉上热茶,便躬身退到一旁,轻声道。
“晚膳已经备好了,请姑娘和江伯伯移步吧。”
江映昭点点头,起身扶着江松,一同去了饭桌旁坐下。
江松拿起筷子,却没动,只抬眼细细打量了她一番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你这孩子,脸色瞧着怎么不太好?可是遇见了什么烦心的事?”
江映昭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极淡的苦笑,随口敷衍道。
“只是有些累了,没什么。”
翠竹极有眼色地给两人各盛了一碗汤,便带着屋里伺候的下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。
偌大的屋子里,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江松也不急着吃饭,只端起汤碗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才放下,微微一叹。
“小昭啊,你和沈家那位世子爷的事,在路上,翠竹那丫头也和我说了些。”
“感情上的事,江伯伯一个老头子,也给不了你什么合适的建议。”
“但有一点,伯伯想告诉你,别让自己后悔。”
江映昭正拿着汤匙的手,倏地一顿。
她抬起眼,看向江松,心中有些震动。
江松浑浊的眼中,此刻却透着一股清明,与一丝深深的悲凉。
“当初……当初如果我能再执着一些,或许……或许月英就不会被那个凉薄的男人给骗了。”
江映昭捏着勺子的指节,一寸寸收紧,直至泛白。
世上的事,哪有什么如果。
若真有如果,娘亲便不会含恨而终,她也不必在那吃人的后宅里,步步为营,走到今日。
江松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又叹了口气。
“伯伯知道,过去的事,再提也无用。”
“只是想说,若你娘还活着,她应该也不会希望你嫁入什么高门大户,受那些腌臢气。”
“她只希望你,能一生顺遂平安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,我想她更希望的是,你能有个可靠的归宿。”
江映昭沉默了许久,才低声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。
“那江伯伯觉得,沈鹤渊……是那个可靠的归宿吗?”
江松闻言,竟是笑了。
他伸出手,隔空点了点江映昭的额头,眼中带着几分慈爱与赞许。
“小昭,你自小便冰雪聪明,能走到今日这步,可见你的能耐不小。”
“关于世子爷是否是你的可靠归宿,还有你对他……情意到底如何,你这心里,应该比谁都清楚才是。”
江映昭的心骤然一跳。
江松看着她,目光仿佛能洞穿一切。
他顿了顿,一语道破了她一直以来刻意回避的真相。
“小昭,若你一直逃避,不想去承认某样事实,那答案,其实已经呼之欲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