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崎岖,到处都是荆棘。
沈鹤渊身上那件粗布麻衣,很快便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。
血珠从皮肉里渗了出来,又很快凝固。
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,只向着山顶的方向,脚步丝毫未停。
只要能救她。
别说是走一段山路,便是刀山火海,他也甘之如饴。
大概半个时辰的功夫,在不远处的半山腰上,他终于瞧见了一间茅草屋的轮廓。
沈鹤渊舒了口气,加快了步子。
门口,一个身量矮小的男人正靠在门框上,警惕地打量着他。
“你是何人?”
沈鹤渊没有硬闯,而是恭敬地拱了拱手。
“在下前来,是想请方神医下山救人。”
男人眉头一竖,语气有些凶巴巴的。
“你小点声!别吵到我师父睡觉!”
他随手将一把破旧的蒲扇丢进沈鹤渊怀里。
“想让我师父出山,那就拿出你的诚意来。”
“去,盯着点这壶里煎的药,一盏茶后熄火,早一刻晚一刻都不成。”
沈鹤渊下意识拧眉,攥着蒲扇的手紧了紧。
他堂堂国公府世子,从小到大,何曾做过这等伺候人的粗活。
可一想到床上那个了无生气的人儿,他便什么都顾不上了。
他依言上前,蹲在了那小小的药炉前。
浓重的烟火气直往他鼻子里钻,呛得他嗓子发痒,忍不住轻咳了几声。
他从未做过这等活计,动作有些笨拙,手中的蒲扇却一直扇着药炉中的火苗,一停未停。
一盏茶的功夫很快便到了。
沈鹤渊准时熄了火,拿起一旁的药碗,将黑漆漆的汤药过滤出来。
男人上前一把接过,只冷冷瞥他一眼。
“在门口等着吧。”
说完,他便端着药碗进了屋,门“砰”的一声,被重重地合上了。
山中寒风凛冽,刮在人脸上,像刀子一样。
沈鹤渊身上穿的单薄,没过一会儿,脸色便冻得毫无血色。
即便如此,他也没有多余的动作,只在门口站定,腰杆挺得笔直。
又过了一会儿,屋里“哗啦”一声,丢出来一堆脏衣服。
那股子气味,熏得人直犯恶心。
还是方才那个男人,他站在门口,颐指气使地开了口。
“去,把这些衣服洗了。”
“往南走两里路,有处溪流还没结冰,去那里洗。”
沈鹤渊的眸光沉了沉,盯着男人看了片刻。
那眼神里,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。
男人却丝毫不惧,反而撸起了袖子,轻嗤了一声。
“怎么,不想洗?那你可以下山了。”
沈鹤渊默不作声地弯下腰,抱起了那堆脏衣服。
他这才开了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我的妻子中了毒,性命垂危。”
“方神医喜欢用这些法子试探人心,我愿意配合,但时间不等人。”
男人撇了撇嘴,一脸的不耐烦。
“你这人废话可真多,爱洗不洗!”
说罢,他直接关上了门,又是“砰”的一声巨响。
沈鹤渊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焦灼,看了眼天色,随即匆匆抱着衣物,去了南边的那处溪流。
深冬时节,溪水彻骨冰冷。
沈鹤渊才将手探入水中,便被冻得指尖发麻,几乎没了知觉。
他一边用力地搓洗衣物,一边想起了他与江映昭的初见。
也是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日里,他的小雀儿失足落入了冰冷的湖中。
她浑身湿透,分明冻得直打哆嗦,却朝他露出一个明艳笑容。
他在她的眼底,看到了赤裸裸的野心,瞬间勾起了他征服的欲望。
后来他欺她辱她,让她伤心难过。
直至失去,他才明白,他早已将她当成了心尖上的珍宝。
这一生,他的小雀儿吃过太多苦头。
往后的日子,他要加倍弥补她,爱护她。
所以映昭,你一定要坚持住,等我来救你。
沈鹤渊的动作很快,端着一盆洗干净的衣物回了茅草屋。
并学着院中奴仆的样子,将一件件尚在滴水的湿衣服,挂在屋前一根简陋的杆子上。
整理好后,那扇紧闭的木门,终于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“进来吧。”
沈鹤渊眼底露出一丝光亮,快步进了屋子。
屋里陈设简单,那个身量矮小的男人,正悠闲地坐在桌边喝茶。
沈鹤渊扯了扯唇角,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他果然猜的没错。
这个身量矮小、看似仆从的男人,就是那位性情古怪的神医方知和。
以徒弟的身份,对前来求医的人百般刁难,以此来考验对方的诚心。
世人大多迂腐,被身份地位所束缚,恐怕十有八九,都折在了这第一步。
但于他而言,只要能救他的小雀儿,别说是煎药洗衣,便是上刀山下火海,又算得了什么?
方知和慢悠悠地喝了口茶,将一枚通体漆黑的药丸放在了桌上。
“此丹,名为九转丹。”
他声音平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不是救人的药,而是毒药。”
方知和戏谑一笑,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。
“我这人有个规矩,一命换一物,要换什么,由我说了算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沈鹤渊身上打量了一番。
“你虽着粗布麻衣,可我一眼便瞧出,你不是普通人。”
“想来你身上最珍贵的东西,应该就是你的命了。”
“你把它吃下去,我就随你下山救人。”
沈鹤渊垂眸,视线落在那枚小小的药丸上,忽而冷笑了一声。
“方神医声名在外,今日一见,果然不同凡响。”
“你确定,要我的命?”
方知和摆了摆手,纠正他。
“不是我要你的命,而是换你想救的人的命。”
“愿不愿意,你自己考虑便是。”
沈鹤渊伸手,径直拿过了桌上的药丸。
他将药丸托在掌心,随即抬眸,牢牢盯住了方知和。
“若你救不了我想救的人呢?”
方知和冷嗤一声,脸上是全然的无所谓。
“这还不简单。”
“那我就给你解药,再任你处置便是。”
沈鹤渊干脆的道了声“好”,毫不犹豫,将那枚药丸仰头吞了下去。
方知和既然有这份自信,映昭的命就一定有救。
只要他的小雀儿能活,便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