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映昭微微颔首,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歉意。
“方才是小女子失礼了。”
“只是神医空有一身精妙医术,不济世救人便罢了,为何还要夺人性命?此等行径,与杀人者何异?”
她的话,句句带刺,毫不畏惧地看着眼前的男人。
方知和这些年,只见过来求他的,就算是想威胁他,也不过是扬言要取他性命,何曾对上过这等诛心之言?
他一时呼吸都急促起来,脸色涨红,冷笑着反驳。
“我治病救人,向来都是一命换一物的规矩。”
“与其说我夺人性命,不如说,是你要了他的命!”
江映昭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,瞬间失了分寸。
她疾步上前,厉声质问。
“你真的要了他的命?”
方知和却不紧不慢地捋了捋自己那几根山羊胡,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讽。
“那是他自己的选择。”
“怎么,今日你是来求我给他解毒的吗?”
“那你可以回去了。”
江映昭吸了口气,看来沈鹤渊答应方知和的条件,便是以命换命。
他为了救自己,甘愿吃下了毒药,在她苏醒前回了京。
国公府灵丹妙药良多,京中也有能人。
但从孟河城到京城,足有几千里,沈鹤渊的身子怎么受得了这样折腾?
她的手指在袖中蜷紧,指甲几乎嵌入掌心,心口闷闷的疼。
可现在不是难受退步的时候。
江映昭压下翻涌的情绪,神色已然恢复了淡漠。
“方神医既然不肯解毒,那小女子只好用自己的法子了。”
方神医研磨草药的手一顿。
他抬起头,好整以暇的打量着面前的女子,嘴角浮起一丝冷嗤。
“是吗?”
他的目光越过她,看向竹屋外那几个护卫,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。
“今日你带了不少人来,想取我的命?”
“那你可以动手试试。”
江映昭却摇了摇头,甚至笑了一下,只是那笑意散发着寒意。
“神医一身医术,死了岂不可惜?”
她上前一步,目光直直逼向方神医。
“不如让小女子猜猜,您为何久居孟河山?”
方神医的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一下。
“我猜,这孟河山中,一定有您需要的东西。”
江映昭的声音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。
“您也身患顽疾,是也不是?”
方神医脸上的从容终于维持不住了,猛的拂袖,声音也冷了下去。
“荒唐!我是神医,什么顽疾我治不得?”
江映昭的心,反倒定了。
他越是急于否认,就越说明她猜对了。
方知和若真是什么淡泊名利的避世高人,名声怎会传的如此之响?
山脚下的茶铺,来求医的人络绎不绝,他分明是有所图的。
世人皆有所求,端看他要什么便好。
江映昭不再绕弯子,直言道。
“前些日子来为我求医的人,是京中安国公府的世子爷。”
她的语气平静,不带一丝波澜。
“他掌管北镇抚司和昭狱,手中的权柄,我想不必我多说,您也该有所耳闻。”
方知和的面色,肉眼可见的变了。
“只要我传信到京中,将此事说明……”
江映昭顿了顿,打量着他逐渐难看的脸色,心中快意了几分。
“神医怕是会陷入无穷无尽的追杀。”
“或许那些追杀,对方神医来说不算什么。”
她微微偏头,目光冷厉。
“那么这孟河山呢?”
方知和握着石杵的手骨节泛白。
“我可以保证,国公府为了报仇,可以一把火点了这座山。”
江映昭一字一句,声音不大,却句句直击要害。
“到时候,您需要的,想要的,通通都会化为灰烬。”
方知和猛的站了起来,药案上的瓶瓶罐罐被他带的晃了一晃。
“疯子!”
他瞪着江映昭,眼底满是怒意。
“我就不该救你!”
江映昭冷笑了一声。
“一命换一物,不是神医您的规矩吗?”
她顿了顿,声音忽然平静下来,近乎冷酷。
“当然,方神医也可以现在就杀了我。”
“这样我便没机会报信了。”
“反正我这条命也是神医救的,死在神医手中,也算死得其所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江映昭从腰间拔出了一柄匕首。
寒光一闪,那柄匕首横在掌心,双手平平的递到了方知和面前。
竹屋外,闻成和翠竹同时变了脸色。
闻成立马想要上前,却被一旁的翠竹拉住了手臂。
方知和死死盯着那柄匕首,又抬眼看向江映昭。
她的眼神平静,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,像是真的做好了赴死的准备。
方知和的胸口剧烈的起伏了几下,伸手接过了那柄匕首。
寒光一闪,竟横在了江映昭的脖颈间。
“昭昭!”
闻成抬脚便要冲上去,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。
翠竹却扑过来,死死拽住了他的手臂。
“闻公子,等等!”
“等什么等!那疯子要杀人了!”
闻成急的额角青筋暴起,挣了两下却没挣开,翠竹的力气比他想的大的多。
翠竹咬着唇,眼眶通红,声音却压的极低。
“再等等……我们要相信姑娘。”
“姑娘不是莽撞的人。”
她在国公府服侍过江映昭,亲眼看着她一步一步,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宅大院里,走的稳稳当当。
若真是个蠢人,也不可能博到世子爷的宠爱。
闻成急的直跺脚,背过身不敢再看了。
早知道会这样,宁可他来上山求医!死便死了,反正这条命也是昭昭救的。
两人的动静,没有瞒过方知和的耳朵。
他若有似无的瞥了一眼,锋利的匕首,还贴着江映昭的脖颈,冰凉刺骨。
他居高临下的盯着江映昭,眼底满是阴沉。
“小丫头,你真当我不敢杀你?”
江映昭连眼睫都没颤一下。
她抬起眸子,平静的望着他。
“既然如此,就请神医动手吧。”
她比的,不过就是谁更豁的出去罢了。
方知和只要动手,结果便会如她方才所言。
国公府的权柄,北镇抚司的铁骑,会将这孟河山翻个底朝天。
他在意的,需要的,想守护的,通通都会化作飞灰。
她这条命是沈鹤渊救的。
他若活不成,她便当赔了这条命给他。
至于晟儿……
有闻家兄妹,有江伯伯在,他会无虞的。
做个普通人也好,做国公府的小世子也罢,总能平安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