匕首锋刃微微一动,一丝刺痛从脖颈传来。
血缓缓淌下,没入衣领。
江映昭始终没有动,甚至连呼吸都没乱。
方知和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,想从中找到一丝恐惧或后悔。
但什么都没有。
她的眼神干干净净的,反倒将他此刻的犹豫不决,映的一清二楚。
方神知和的眉头拧的越来越紧。
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,胸腔里翻涌着恼怒和憋闷。
终于,“铛”的一声。
匕首被狠狠甩在地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方神医气的浑身发抖,一甩袖袍,破口大骂。
“真是造孽!”
“我怎么遇上你们这对贼公婆!”
他伸手指着江映昭,气的哆嗦。
“一个初见便识破我的伪装,却甘愿被我刁难,弯下那宁折不弯的腰!更吃下我的毒药,让我不得不下山救人!”
“一个说话夹枪带棒,字字诛心,竟还猜出我在意的东西,把我拿捏的死死的!”
“真是天生一对!一对疯子!”
方知和越骂越气,一脚踢翻了脚边的药匣,里头的药材洒了一地。
江映昭却缓缓松了口气。
脖颈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她的神色反倒舒展了些。
“神医可是改变主意了?”
方知和狠狠瞪了她一眼。
江映昭却不闪不避,语气平和了下来。
“我无意破坏您的规矩,还是一命换一物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可以允诺神医,帮您找到您需要的东西。”
方神医冷哼一声,翻了个白眼。
“你少来这套!”
“就凭你,这辈子怕是都找不到!”
他的语气虽然恶声恶气,但那股子杀气,已经消散的干干净净。
沉默了片刻,方知和重重的叹了口气。
“罢了罢了。”
“我还想过几年安生日子呢。”
他从怀中摸出一个青瓷药瓶,随手朝江映昭扔了过去。
江映昭接住药瓶,还没来得及松口气,便看见方知和一脸恶意的咧了咧嘴。
“这也是毒药。”
他歪着头看她,眼里透着几分促狭。
“看你敢不敢给他吃。”
江映昭低头看着掌心的药瓶,瓶身冰凉,瓶口封的严严实实。
方知和这个人,有傲骨。
他既然肯将药交出来,便不会再多生事端。
方才那番话,不过是想吓唬她罢了。
江映昭将药瓶仔细收入袖中,抬起头来,恭恭敬敬的朝方神医福了一礼。
“多谢神医。”
方知和别过头去,嘴里嘟嘟囔囔,不知在骂些什么。
江映昭没有再多说,转身离开。
她的背影挺的笔直,山风吹的斗篷翻飞。
方知和叹了口气,弯下腰,慢慢捡起被踢翻的药匣,一株一株的将洒落的药材拾了起来。
翠竹和闻成见江映昭走出过来,悬了半天的心才终于落了地。
翠竹快步迎上去,一把扶住她的胳膊。
“姑娘,您没事吧!脖子……脖子在流血!”
闻成也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,脸色铁青。
“昭昭,你……”
江映昭微微摇了摇头,抬手按住脖颈上那道浅浅的伤口。
“不碍事,皮肉伤而已。”
她的语气平静,从袖中取出那只青瓷药瓶,递到了翠竹手中。
“找最稳妥的护卫,日夜兼程,务必尽快送到京中。”
翠竹双手接过药瓶,指尖却在微微发颤。
她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重重叩了个头。
“多谢姑娘大恩!”
江映昭淡淡摇了摇头,望向远处连绵的山脊,天际灰蒙蒙的,看不到尽头。
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。
方知和在意孟河山中的东西,她能猜到,沈鹤渊会猜不到吗?
以他的手段,想要拿捏一个隐居山野的老头,何其容易。
可他偏偏没有。
他选了最笨的法子。
换上粗布麻衣,舍下世子身份,一步一步走上山去,弯下那从未弯过的腰,吃下那要命的毒药。
何苦呢。
江映昭闭了闭眼,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。
“走吧。”
回程的路上,马车依旧颠簸。
江映昭靠在车壁上,半阖着眼,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翠竹坐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。
到了孟河城的宅子,江映昭下了马车,脚步顿了顿,看向一旁的闻成。
“兄长,暂时不必再提离开的事了。”
闻成一愣。
江映昭什么也没解释,径直进了院子。
这条命,是沈鹤渊从鬼门关里拽回来的,她没有资格轻贱。
既如此,便安心养着吧。
至于旁的事,日后再说吧。
京城,国公府。
入了夜,府中各处灯火通明,却笼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。
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,连说话也压的低低的。
听雨阁中,沈鹤渊半靠在床榻上,身后垫了两只软枕。
面色苍白,唇上几乎没有血色,眉宇间泛着淡淡的青灰。
一袭素白中衣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,衬的他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。
逐风跪在榻前,低声禀报着。
“主子,孟河城刺杀一事,北镇抚司已将幕后真凶拿下,押入了昭狱。”
“您此番回京,朝中局势已稳,圣上也下了旨意,准您在府中安心休养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几分焦灼。
“只是……您中毒的消息,怕是瞒不了多久了。”
沈鹤渊垂着眼,手指搭在膝上,指尖微微泛白。
他没有说话。
逐风抬起头,看着自家主子那张毫无血色的脸,心里闷的发慌。
主子的情况,没人比他更清楚。
从孟河山回来的路上,主子便开始咳血。
一路寻医问药,虽找到了几味能压制毒性的药材,但终究治标不治本。
身子一日比一日差,有时夜里咳的整宿整宿睡不着。
对外只说是刺杀中受了重伤,还在休养。
可这样的说辞,瞒的了一时,瞒不了一世。
一旦被国公爷和老夫人知晓真相,担心是小事。
以老夫人的性子,必定要追查到底。
查来查去,最终都会牵扯到那位江姑娘身上。
往深处想,若此事上达天听……
逐风的后背,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
哪位帝王,会继续重用一个将死之人?
主子如今掌着北镇抚司,手握昭狱大权,是圣上手里最趁手的人。
可人若不中用了,便该换一个。
到那时,主子的仕途便彻底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