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这还不算完。
国公府百年基业,全系于沈家兄弟二人身上。
二公子沈谨驻守边关,手握兵权,本就是帝王忌惮之人。
若主子倒了,朝中再无人替沈家周旋,沈谨那边……怕是也会被扣上些莫须有的罪名,贬斥回京。
武将一旦失了兵权,就什么都不是了,任人宰割。
到那时,国公府的百年荣辱,恐怕都会毁于一旦。
逐风越想越心惊,面上的焦急再也藏不住了。
他实在想不明白。
主子不过是出去追了趟人,怎么就闹出这么大的祸事来?
沈鹤渊淡淡瞥了他一眼。
逐风心里那点子腹诽,在他面前从来藏不住。
但有些事,做了便做了。
她的命,本就该他来救。
即便再来一次,他也会做同样的选择,没什么后悔的。
沈鹤渊收回视线,轻咳了两声。
那咳声压的极低,却仍牵动了胸腔里隐隐的钝痛。
他抬了抬手,声音沙哑。
“传信给沈谨,让他近日行事低调些,莫要给人留下把柄。”
“昭狱那边,交给副指挥使暂代,对外只说我伤重需静养,旁的不必多言。”
逐风连忙应下,却仍跪在原地,没有起身。
沈鹤渊看了他一眼。
“还有事?”
犹豫了一下,逐风终究还是没忍住。
“主子,江姑娘那边……”
话没说完,便对上了沈鹤渊骤然冷下来的目光。
逐风立刻闭了嘴,低下头去。
“属下多嘴了。”
沈鹤渊没有再说什么,靠回软枕上,阖上了眼。
逐风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,轻手轻脚的带上了门。
夜色沉沉,笼住了整座国公府。
听雨阁外的甬道上,一行人提着灯笼,脚步匆匆。
为首的老妇人拄着一根乌木拐杖,满头银发梳的一丝不苟,面容威严,眉宇间却藏着掩不住的焦急。
身后跟着两个嬷嬷,一个丫鬟,还有一位背着药箱的老大夫。
守在听雨阁门口的护卫见了来人,面色一变,连忙上前拦住。
“老夫人,世子爷吩咐过,任何人不得......”
“让开。”
老夫人拐杖重重一顿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“我孙儿伤成这样,你们拦了我这些时日,今日谁也别想再拦。”
护卫们面露难色,互相对视了一眼,却没人敢再开口。
老夫人已经绕过他们,径直进了听雨阁。
厢房内,烛火昏黄。
沈鹤渊半靠在床榻上,手中捏着一卷公文,听见动静,抬起了眼。
看清来人的瞬间,他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。
“祖母。”
老夫人快步走到榻前,目光落在他脸上,瞳孔骤然一缩。
那张脸白的像纸,唇色寡淡,眼底青灰一片,整个人瘦脱了形。
何止伤重那么简单,分明是有性命之忧!
老夫人的拐杖猛地往地上一敲,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鹤渊!你给我说实话!”
“到底是怎么伤的?怎么养了这么些时日,还是这副模样?”
沈鹤渊将手中公文放下,语气平缓。
“祖母别急,不过是刺客那一刀伤的深了些,恢复的慢罢了。”
“您大晚上来瞧孙儿,仔细着了凉。”
老夫人哪里肯信,她一抬手,身后的老大夫立刻上前一步。
“让张太医给你瞧瞧。”
沈鹤渊的眉头拧了起来,语气沉了几分。
“不必。”
“我自己的身子,自己清楚。”
老夫人盯着他,目光锐利。
她在这深宅大院里活了大半辈子,什么样的谎话没听过?
孙儿越是遮掩,她便越是心惊。
沉默了片刻,老夫人忽然转过头,看向屋内伺候的几个下人。
“都出去。”
下人们低着头,鱼贯退出了厢房。
门合上的瞬间,老夫人转回头来,目光直直落在沈鹤渊身上。
“鹤渊。”
她的声音压低了,带着几分笃定。
“你这伤,是不是因为那个江映昭?”
沈鹤渊的指尖微微一顿。
不过是一瞬的迟疑,老夫人却什么都看在了眼里。
她的面色骤然沉了下去,拐杖重重一顿,怒意翻涌上来。
“果然是她!”
“那个女人就是个祸水!”
老夫人胸口剧烈起伏,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。
“惹得你和瑾儿兄弟阋墙还不够,如今竟还让你伤成这样!”
“晟儿呢?”
她连番追问,浑浊的老眼里透着锐利。
“为什么没跟你一起回来?”
沈鹤渊垂下眼,轻咳了两声。
“祖母误会了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却仍带着一贯的沉稳。
“我受伤,与她无关,是刺客蓄谋已久,防不胜防罢了。”
“至于晟儿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语气放缓了些。
“在一个安全的地方,祖母不必挂怀。”
老夫人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他还病着,再逼下去,万一气急攻心,她这把老骨头怕是要白发人送黑发人。
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气,硬生生将那股怒意压了下去。
她在榻边坐下,伸手握住了孙儿冰凉的手,语气软和了许多。
“你出去这一趟的事,不想说,祖母便不问了。”
“但晟儿必须接回来。”
她的目光沉沉的,语气不容商量。
“沈家的子嗣,绝不能流落在外!”
沈鹤渊垂着眸,没有应声。
老夫人正要再开口,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。
“主子!”
逐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语气里压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。
“属下有事回禀,十万火急!”
沈鹤渊抬起眼,看向老夫人。
“祖母先回去歇着吧,孙儿有事要处理。”
老夫人却纹丝不动,只是松开了他的手,往后靠了靠。
“你处理你的,祖母又不碍事。”
沈鹤渊看了祖母一眼,知道今日是请不走了,只好作罢。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逐风快步走了进来。
一抬头,瞧见老夫人端坐在榻边,脚步顿了一下,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没敢多说,只是快步上前,将手中一封信和一只锦盒,双手呈到了沈鹤渊面前。
沈鹤渊接过信,先拆了开来。
信纸展开,上头的字迹工整端正,不是她的笔迹。
起初眉头还微微蹙着,越往下看,眉目间的郁色便一点一点散了开来。
看到最后,他的唇角竟微微扬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