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夫人看的一愣,这些日子以来,孙儿何曾露出过这样的神情?
“什么信?”
她忍不住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狐疑。
沈鹤渊将信纸合上,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信纸的边角。
沉吟了片刻,他将那封信递向了祖母。
老夫人接过信,展开来细细看了。
信上写的清清楚楚。
江映昭只身前往孟河山,寻到了方神医,以自己的性命相逼,硬是从那古怪老头手中求得了解药,脖颈上因此还挨了一刀。
老夫人的面色变了又变,复杂难言。
沈鹤渊的目光,已经落在了那只锦盒上。
他伸手,将锦盒打开。
里头静静躺着一只青瓷药瓶,瓶口封的严严实实。
他的指尖触上瓶身,冰凉的触感透过指腹传来,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,眼底浮上一层温柔的光。
他的小雀儿,到底还是挂心他的。
竟以死相逼那个老东西,方知和那脾气,怕是气的跳脚大骂了吧?
没能亲眼瞧见那场面,当真是平生一大憾事。
老夫人将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面上的神色变了又变。
最后,她将信纸合上,长长的吐出一口气。
倒是她看错了,江氏竟对孙儿真有几分真情,不然也不会拿命去赌。
老夫人抬起眼,目光落在孙儿脸上。
沈鹤渊的指尖还搭在那只青瓷药瓶上,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那笑容温柔的不像话,衬着他苍白的面色,竟透出几分少年意气来。
老夫人心头一震。
她活了大半辈子,看惯了人心冷暖,世态炎凉。
这个孙儿自幼便是清冷性子,喜怒不形于色,连她这个做祖母的,也鲜少能从他脸上读出什么情绪。
如今却为了一封信,一瓶药,笑成这副模样。
老夫人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。
“看来那江映昭,对你倒还有几分真心。”
沈鹤渊收回落在药瓶上的目光,抬眸看向祖母。
“祖母,孙儿不敢隐瞒您。”
“此行,孙儿的确寻到了映昭。”
他顿了顿,嗓音沙哑。
“但接连遭遇刺客追杀,若不是映昭相救,孙儿早已没命了。”
老夫人的身子一颤,手中的拐杖险些脱手,面色顿时白了。
“怎……怎会如此?”
她的声音都在发抖,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慌与后怕。
方才还在心里骂那女人是祸水,如今听了这话,却又是另一番滋味。
若当真没了这个孙儿……
老夫人不敢再往下想,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。
沈鹤渊看着祖母骤然苍白的面色,眉头微蹙。
他伸出手,握住了老夫人冰凉的手指柔声安抚。
“祖母莫慌。”
他冷哼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。
“朝野之中,视孙儿为眼中钉的人太多了,没什么稀奇的。”
那语气淡的像在说一桩不相干的事。
仿佛那些追杀,那些刀光剑影,不过是寻常日子里的一粒尘埃。
老夫人瞪着他,又气又急,却又说不出什么重话来。
沈鹤渊松开她的手,靠回软枕上,目光沉了沉。
“祖母放心。”
“有孙儿在一日,便不会让国公府落入险境。”
屋内安静了下来,烛火跳了跳,将两人的影子拉的忽长忽短。
老夫人沉默了许久,半晌,一声长叹从她唇间溢出。
“你心中有数便好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复杂的看着孙儿。
“你与那江映昭之间的事……祖母可以不管。”
话音一转,语气却沉了下去。
“但她不能再回国公府,晟儿也不能养在她膝下。”
这是她最后的底线。
沈家的子嗣,必须养在沈家。
若叫外头的人知道,瑾儿曾经的平妻,成了世子妃,让沈家的脸面往哪搁?
沈鹤渊垂下眼,唇角那抹笑意并未消散。
祖母已经在退步了。
可他并不在意这些。
他的小雀儿,根本没打算回京城,更没打算回国公府。
世人趋之若鹜的东西,在她面前如同尘埃。
她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尊贵的名头和锦衣玉食荣华富贵。
她只想带着晟儿,安安稳稳的过日子。
若坐在面前的不是从小将他养大的祖母,这些话他连解释都懒得。
旁人的看法,与他何干?
沈鹤渊没有应声,也没有反驳。
他只是笑了笑,修长的手指拈起那只青瓷药瓶,拧开瓶口。
一颗黑褐色的药丸滚落掌心,散发着淡淡的苦涩气息。
他仰头,将药丸送入口中,就着温水咽了下去。
苦意在舌尖蔓延开来,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老夫人看着他吃了药,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了几分。
沈鹤渊放下茶盏,忽然偏过头来。
“逐风。”
一旁候着的逐风立刻应声。
“主子有何吩咐?”
“取纸笔来。”
沈鹤渊的声音淡淡的,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。
“我要回信。”
老夫人的嘴角抽了抽。
孙儿这副模样,分明是要给那个女人写信。
她这把老骨头大晚上跑来,担惊受怕了半天,结果孙儿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女人。
罢了罢了。
老夫人撑着拐杖站起身来,面色不大好看。
“既然你没事,祖母便回去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“好好养着,别熬夜。”
说完,也不等沈鹤渊回应,带着身后的嬷嬷和丫鬟,头也不回的出了听雨阁。
方知和的药果然有效。
当天夜里,沈鹤渊的咳血便渐渐止住了。
第三日,面色便不再那般苍白。
第五日,已能下榻走动。
逐风悬了许久的心,总算落回了肚子里。
张太医复诊时连连称奇,说这药虽霸道,却精准的将体内余毒一点一点逼了出来,非寻常医者能配。
沈鹤渊靠在榻上,听着太医的话,唇角微微勾了勾。
那老东西的本事,他从未怀疑过,不然也不会甘心卑躬屈膝的求人。
身子一日好过一日,积压的事务便再也拖不得了。
朝中暗流涌动,孟河城刺杀一事虽已拿下了明面上的人,但背后那只手,还藏在暗处。
沈鹤渊重新坐回了北镇抚司的案牍之后。
昭狱的大门再度洞开,一批又一批的人被押了进去。
朝堂之上,弹劾的折子如雪片般飞来,又被他一一挡了回去。
有人惶恐,有人跪地求饶,有人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。
沈鹤渊搅弄风云,手段凌厉,不留余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