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里,沈鹤渊是铁血手腕,杀伐果断。
可每到入夜,沈府书房的灯火便会亮起。
他坐在案前,铺开一张素白的信纸,提笔蘸墨。
笔锋落下的瞬间,眉宇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缱绻温柔。
他写京中的琐事,写今日朝堂上哪个老臣又被气的吹胡子瞪眼,写沈府院中的梅花再度盛开。
絮絮叨叨,不像他的性子。
写完了,仔细封好,交给候在门外的护卫,送去孟河城。
日夜兼程,风雨无阻。
一封接一封,从未断过。
护卫回京复命时,时常面露为难。
“江姑娘这次也并未回信,信件都是翠竹姑娘收着的,江姑娘似乎……没有看过。”
沈鹤渊执笔的手顿了一下。
片刻后,继续落笔,神色如常。
“知道了。”
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喜怒。
逐风张了张嘴,到底没敢开口多嘴,摆手示意护卫退出去。
沈鹤渊搁下笔,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的边角,唇角却微微扬了起来。
没关系。
只要她还在孟河城,还住在他为她安置的宅子里没有走。
这便够了。
他的小雀儿在等他。
等他将京中这些麻烦料理干净,他便去寻她。
孟河城。
冬日的阳光稀薄,透过窗棂洒进厢房,在地上落下一片淡金色的光斑。
江映昭倚在窗边的软榻上,手中捧着一卷游记,翻的漫不经心。
院中传来脚步声,是翠竹。
“姑娘,京中又送信来了。”
江映昭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收起来吧。”
翠竹应了一声,却没有立刻退下。
她站在原地,双手捧着一只锦盒,面露为难。
“姑娘……世子爷这回还让人送了个锦盒来。”
她小心翼翼的觑着江映昭的神色。
“护卫说,世子爷特意交代了,务必请姑娘亲自过目。”
江映昭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,目光从书页上移开,淡淡瞥了一眼翠竹手中的锦盒。
檀木所制,雕着精致的缠枝纹,一看便知价值不菲。
厢房里安静了片刻。
翠竹屏着呼吸,大气都不敢出。
半晌,江映昭放下手中的书卷,朝翠竹招了招手。
翠竹顿时眼睛一亮,连忙快步上前,将锦盒双手呈上。
随即,她又将今日的信件收进榻边的匣子里。
匣子打开,里头的信件按照日期整整齐齐的排列着,一封挨着一封,已经攒了厚厚一沓。
翠竹将新的信件放好,目光不经意的扫了一眼匣子内侧。
昨日她悄悄放在匣子角落里的那根头发丝,已经不见了。
翠竹的心中一跳,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,低着头将匣子合上,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。
一出厢房,翠竹的嘴角便压不住的翘了起来。
江姑娘分明看了世子爷的信,只是面上装的淡漠罢了。
翠竹欢喜的提着裙摆便往院门口跑。
送信的护卫还未走远,正牵着马在巷口饮水。
翠竹快步追上去,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。
“有件事烦请您务必转告世子爷。”
她凑近了些,眉飞色舞。
“姑娘看了信的,每一封都看了,只是不肯让人知道罢了。”
护卫一愣,随即面上也露出几分喜色,郑重抱拳。
“姑娘放心,属下一定如实禀报。”
翠竹目送护卫翻身上马,绝尘而去。
她转过身,望了一眼府中厢房的方向,悠悠叹了口气。
一个夜夜写信,不求回应也要将心意送到。
一个嘴上说着不看,背地里却将每一封都仔仔细细读过。
明明是心悦对方的,却如此别扭,瞧着怪堵心的。
厢房内。
江映昭将那只锦盒放在膝上,指尖搭在盒盖上,迟迟没有打开。
她垂着眼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犹豫了片刻,终于轻轻掀开了盒盖。
锦盒内衬着一层柔软的绛红色绸缎,绸缎之上,静静躺着一支簪子。
红宝石在日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,流转着妖冶而浓烈的色泽。
江映昭的呼吸滞了一瞬,又是那支簪子。
簪子旁边,还压着一张展开的字条,熟悉的笔迹猝不及防撞入眼帘。
“纸短情长,愿下次相见,亲手簪在你发间。”
江映昭的指尖微微收紧,捏的字条边角起了褶皱。
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。
这支簪子,他送了三次了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颗红宝石上,瞳孔微微一缩。
宝石的棱角处,有一小片暗褐色的痕迹。
是干涸的血迹,嵌在宝石的缝隙里,擦不掉,洗不净。
槐树镇刺杀那夜,他浑身染血,陷入昏迷。
在马车上吐血苏醒,第一句话便是今夜让她受惊了,小心翼翼将簪子奉上,如同捧着他的一颗真心。
可她拒绝了,他再度昏迷。
这支簪子,便是那时沾上了他的血。
江映昭的手指不受控制的抬起,指腹轻轻覆上那一小片暗褐色的痕迹。
粗粝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心也跟着发紧,一下一下的抽痛。
等她回过神来,才发现自己已经抚摸了许久。
沈鹤渊在京中搅弄风云,日理万机,分身乏术。
而她,过了年关,也该走了。
孟河城终究不是久留之地。
她答应过自己,要带着晟儿远走高飞,寻一处山高水远的地方,安安稳稳的过完这一生。
下次相见,也不知会在何处。
也不知,还有没有下次。
江映昭垂下眼,将字条重新折好,放回锦盒中。
她合上盒盖,指尖在檀木上停留了一瞬。
随即起身,走到墙角的柜子前。
从腰间取下一把小铜钥匙,打开了柜门,将锦盒放了进去,锁好。
她站在柜子前,沉默了许久,悠悠叹了口气。
年关眨眼便到了。
孟河城的宅子里,处处挂上了红灯笼,门楣上贴了新写的春联,喜气洋洋的。
一大早,闻香便换上了身簇新的桃红袄子,蹦蹦跳跳的跑到江映昭跟前。
“昭昭姐!今日街上可热闹了,咱们出去逛逛吧!”
她眼睛亮晶晶的,双手合十,一脸期盼。
“买些好吃的,晚上守岁的时候吃!”
江映昭靠在窗边,手中的书卷还未翻过一页。
她抬眸看了闻香一眼,还没来得及开口,院门口又传来一道声音。
“昭昭,城中听说还有杂耍班子来了,耍刀吞火的都有。”
闻成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,语气随意。
“你总闷在府里,也该出去透透气了。”
江映昭垂下眼,指尖在书页上停了一瞬。
年节终于到了,身边的人,都盼着她高兴。
心底那点空落落的感觉,被这份关心冲淡了些许。
江映昭合上书卷,唇角微微弯了弯。
“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