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道上果然热闹非凡。
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红绸,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,孩童们举着糖葫芦满街跑。
江映昭被闻成和翠竹一左一右护着,穿行在人群中。
街角支了个杂耍摊子,一个精壮汉子正耍着火把,火光映的围观众人连连叫好。
闻香踮着脚尖看的入迷,嘴里啧啧称奇。
江映昭站在人群外围,目光淡淡的扫过那些欢声笑语的面孔。
平凡的,热闹的,鲜活的人间烟火气。
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向旁边的糕点铺子。
“闻香,过来。”
闻香连忙跑过来,江映昭已经替她挑了几样糕点,又买了两根糖人。
闻香捧着糖人,笑的眉眼弯弯,连声道谢。
一行人逛了一上午,才慢悠悠的回了府。
江映昭进了院子,觉得精神尚好,脚步便拐向了厨房。
翠竹愣了一下,连忙跟上。
“姑娘,您这是……”
“今日是除夕。”江映昭挽起袖子,从柜中取出面粉。
“我来做年夜饭。”
翠竹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江映昭已经洗了手,准备和面。
她转过头,吩咐翠竹。
“府里的丫鬟婆子小厮,都放了吧,让他们回家过个年,赏钱从我这出,一人二两银子。”
翠竹应了声,出去传话。
不多时,院中便响起一片千恩万谢的声音。
那些下人们欢天喜地的领了赏钱,纷纷磕头道谢后便散了。
院子一下子安静了许多。
只剩下一些沈鹤渊留下的护卫,仍守在各处,纹丝不动。
江映昭看了一眼那些笔挺的身影,没有开口赶人。
只是收回目光,又往盆里添了些面粉,多和了一大团面。
那就多包些饺子,让这些人都能在年节吃上一口热乎的。
翠竹回来时,见江映昭已经将面团揉的光滑圆润,正在案板上擀皮。
她上前想帮忙,被江映昭抬手拦了。
“不用,你去把馅料调了。”
翠竹站在一旁,看着江映昭低头擀皮的侧影。
日光从窗棂透进来,落在她微微弯着的眉眼上,柔和而宁静。
鼻尖忽然一酸,眼眶便红了。
江姑娘骨子里,是个善良温柔的人。
明明自己也是苦过来的,却总想着旁人。
世子爷若是知道姑娘此刻的模样,怕是恨不得立刻飞过来。
翠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,希望世子爷赶紧把江姑娘追回京城吧,这辈子能跟着这样的女主子,便是为她死,也值了。
她吸了吸鼻子,转身去调馅料,不敢让江映昭瞧见自己红了的眼眶。
没多久,厨房门口探进来一颗小脑袋。
闻香踮着脚尖走进来,仰着小脸看了看案板上的面皮,又看了看江映昭。
“昭昭姐,我也要帮忙!”
江映昭低头看她,唇角弯了弯。
“去洗手。”
闻香乖乖跑去洗了手,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案板边上,一本正经的等着。
闻成不知何时也进了厨房,挽起袖子便开始切菜配菜。
翠竹调好馅后,便去灶前掌勺,和闻成配合的默契,锅里的菜噼里啪啦响着,香气四溢。
江松也来凑热闹,坐在闻香身旁帮忙包饺子。
闻香一边剥蒜,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今日街上见到的趣事。
你一言,我一语。
仿佛有说不完的话,笑不完的乐子。
江映昭低着头包饺子,听着耳边这些欢声笑语,唇角的笑意一直挂着。
她不觉得累,只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,都是欢喜。
她一直为之努力的,拼了命去争的,不就是这样的日子吗?
不必看人脸色,不必算计周旋。
身边都是真心待她的人,一顿简简单单的年夜饭,便是人间至味。
手中的饺子包好,整整齐齐的摆在案板上。
江映昭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,脑海中毫无预兆的浮现出一个人。
如果沈鹤渊也在,会像他们一样,在这烟火气十足的厨房里忙前忙后吗?
还是端着他那副世子爷的架子,负手立在一旁,居高临下的看着她?
大约是后者吧。
以他的性子,怕是连袖子都不肯挽。
只会靠在门框上,用那双幽深的眼睛看着她,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。
然后说些不着调的话,惹的她心烦意乱。
江映昭的唇角不自觉的弯了起来。
那笑意柔和而温暖,像是冬日里透过云层的一缕暖阳。
手中继续包着饺子,动作如常。
只是耳根处,悄悄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。
夜色渐浓,京城的天幕被烟花撕裂开来,绚烂的光芒一簇接一簇,映的半边天都亮如白昼。
国公府的长乐阁里,灯火通明,觥筹交错。
一如往年,家宴照例摆了。
几房的人都到齐了,热热闹闹的坐了满满一桌,笑语声不断。
唯独上首的老夫人,面上虽挂着笑,眼底却透着几分萧索。
她手中端着茶盏,听着底下几房的媳妇们凑趣说笑,只觉得聒噪。
管事的上前,呈上一封家书。
“老夫人,这是二公子命人从边关送来的。”
老夫人接过,展开来看了几眼。
信上说自己身负要职,不能回京尽孝,请父亲祖母母亲安云云,句句熨帖。
可隔着千山万水,终究不如人在跟前。
老夫人将信纸折好,搁在一旁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瑾儿不在,鹤渊也不在。
这年过的,有什么意思。
底下几房的人还在说笑,有人凑上来给她拜年,她随口应了几句,赏了些东西,便摆摆手让人散了。
厅中渐渐安静下来。
老夫人靠在椅背上,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拐杖的杖头,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席位上。
鹤渊自从身子好转后便搬回了沈府,说是公务繁忙,住在北镇抚司附近方便些。
她心里清楚,那不过是个借口。
孙儿的心,早就不在国公府了,满心满眼都是那个江映昭。
老夫人的眉头拧了起来,胸口堵的慌。
可转念一想,鹤渊自幼没了娘,他父亲又是个甩手掌柜的性子,从不过问孩子的事。
是她一手将鹤渊养大的。
鹤渊天资聪颖,少年成名,在朝中闯出一条仕途来,旁人都道国公府后继有人。
可再如何出息,在她眼里,到底也是个孩子。
姻缘这事儿……
老夫人叹了口气,指尖在杖头上敲了敲。
逼的太紧,反倒把人往外推,倒不如退一步。
那个女人既然对鹤渊有几分真心,又救过他的命,给个侧世子妃的名分,也不是不行。
总好过孙儿三天两头往外跑,再遇上几次刺杀,她这把老骨头可经不住了。
老夫人攥紧了拐杖,心里一再动摇。
罢了,等过了年,寻个机会和鹤渊好好说说这事儿。
只要他肯常回国公府,旁的,她都可以让步。